以前，黄巢管人靠的是义。
他给兄弟们饭吃，兄弟们跟着他打仗。
谁背叛他，他就杀谁。
简单粗暴，但有效。
现在，人太多了，义不够用了。黄巢开始靠威管人，让人怕他。
怎么让人怕他？
杀人。
不是杀敌人，是杀自己人。
张卫国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在鄂州，一个叫李周的将领叛变了。
李周是黄巢的老兄弟，从冤句就跟着他，打了五六年的仗，立过不少功。
但李周觉得黄巢不重用他，带着自己的人马跑了，投了官军。
黄巢派人去追，追了三天，把李周抓回来了。
李周被绑在营地里，黄巢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跑？”
李周低着头，不说话。
黄巢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跑？”
李周抬起头，看着黄巢，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害怕，是恨。
“因为你变了。”
李周说，
“你以前是带着兄弟们找活路的，现在你是在带着兄弟们送死。”
“你打下那么多城，占了那么多地方，可你从来没想过要守住。你只知道打、打、打，打完就走，走了就不管。”
“兄弟们跟着你，图什么？图个痛快？”
黄巢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握紧了剑，指节发白。
“你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张卫国听出来，那是在压着什么。
李周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黄巢以前的笑法，嘴角扯一下，眼睛不动。
“说完了，你杀吧。”
黄巢拔剑，一剑砍下去。
李周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难看的笑。
黄巢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周的无头尸体。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张卫国站在牲口棚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黄巢走回帐篷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
不是累了，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让他走不快。
他想起李周说的那句话：
“你以前是带着兄弟们找活路的，现在你是在带着兄弟们送死。”
这句话，黄巢听见了。
他也听进去了。
但他不会改。
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二十万人跟着他，他要是停下来，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住在哪儿？
他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无路可走。
张卫国蹲下来，摸了摸马的头。
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你知道吗，”
他低声说，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走错路，是走错了，还停不下来。”
广明元年，黄巢的队伍从二十万人滚到了六十万人。
六十万人是什么概念？
张卫国已经不想去看了。
他只知道，每天都有新的人加入，每天都有旧的人死去。
队伍像一条河，流过来，流过去，水是浑的，看不见底。
这一年，黄巢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渡过长江，往南走。
第二个：打下广州。
张卫国知道这两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史书上写，黄巢打下广州之后，杀了十二万外国人，然后因为水土不服，队伍里瘟疫横行，死了很多人。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跟着队伍走，看着这一切发生。
渡江的时候，张卫国站在船上，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想：
过了这条江，就回不了头了。
黄巢站在船头，看着对岸，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死水一样的表情。
他忽然转过头，看见张卫国蹲在船尾，牵着马，低着头。
他走过来，站在张卫国旁边。
“张老哥，”他说，
“你跟我几年了？”
张卫国想了想：“三年。”
“三年。”
黄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三年了，你一直在喂马，治马，治人，你不打仗，不抢东西，不杀人。”
“你图什么？”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黄巢。
三年了，这个人变了太多。
瘦了，老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上面蒙了一层皮。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图个活着。”
张卫国说。
黄巢笑了。
这次的笑，跟以前都不一样。
不是难看的笑，不是狰狞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
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没了。
“活着。”
他说，
“活着好啊，活着就能看见很多东西。”
他看着对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张老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造反，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还在冤句贩私盐，写诗，骂朝廷。”
“也可能被官府抓了，砍了头，也可能饿死了，跟那些逃荒的人一样，死在路边，没人埋。”
他停了一下。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看见这些东西。”
“不会看见长江，不会看见六十万人跟着我走，不会看见那些当官的人跪在我面前喊饶命。”
他转过头，看着张卫国，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发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问值不值，又像是在说够了。
“张老哥，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张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船上的马粪味。
“大将军，”
他说，
“值不值，不是老张说了算的，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黄巢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转身走回船头。
张卫国蹲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
江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响。
他的背影很直，很硬，但比以前瘦了很多，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还立着，但随时可能断。
船靠岸了。
黄巢第一个跳下船，踩在南方的土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六十万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条灰色的河，流进南方的山林里。
张卫国牵着马，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北岸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黄巢在冤句县城门口念的那首诗：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