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在厂区绿化的忙碌中一晃而过。
江春生站在院子里的古银杏树下,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厂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红色。新栽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嫩绿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小手在向他招手。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灰扑扑的空地,只有原厂的十几棵零零星星的冬青和杨柳。现在,办公楼前面立起了一排桂花和李子树间隔着,树干笔直,枝叶茂盛;西边围墙边上种了一排香樟,沿着配电房延伸到大车间,像是给院子镶了一道绿色的边;大门进来接仓库门口的主路两边红色梅花,虽然还没开花,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得很大了。玉兰和香樟间隔着种,玉兰已经打了花苞,白生生的,像一只只小鸽子蹲在枝头。
最让江春生满意的,是原职工宿舍和食堂前面那排桃树,足有二十棵。
那是蔡高工专门从松江长湖农场的桃园里挑来的,都是五年生以上的优质嫁接品种,胳膊粗细,都是结果的好树,整形好的枝条上密密麻麻全是花苞,粉红粉红的,挤挤挨挨的,像是一群害羞的小姑娘,含苞待放。为了保证移栽后今年还能正常结果,蔡高工特意安排工人在挖树时,都带着一个很大的土球。 蔡高工拍着胸脯保证,这些树移栽后今年同样能正常挂果。
江春生站在桃树前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又轻轻碰了碰那些花苞。花苞很硬,鼓鼓的,像是随时都会炸开。他想,再过几天,等这些花开了,一定很漂亮。朱文沁看见了,肯定会很开心。
古银杏树下的树池里,种上了一片杜鹃,紫红色的花苞藏在绿叶间,星星点点的。杜鹃中间点缀了几株月季和几棵大叶黄杨球、石楠球,红绿相间,高低错落,显得十分精致。银杏树的树干上还挂着吊瓶,淡绿色的营养液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树冠上的新芽已经展开了一小半,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涂了一层油。
江春生仰头看着这棵古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事生了又灭。它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他转过身,环顾整个院子。绿化已经全部完成了,树木、灌木、花卉、草皮,该种的都种了,该铺的都铺了。可说实话,他心里并不是十分满意。倒不是蔡高工设计得不好,主要是树木的规格不够粗大——桂花、玉兰只有胳膊粗,香樟只有十公分。要是再大一号,效果会好得多。
但那是钱的问题。大一号的树,价格要翻一倍甚至更多。为了节省成本,他只能选择这个规格。一万二千块,是他和于永斌反复商量后才咬牙拿出来的数目。
不过,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模样也有了。剩下的,交给时间。树会长大,花会开,草会蔓延,几年以后,这里一定会很漂亮。
江春生正在院子里转悠着,心里盘算着这些树要几年才能成气候,忽然听见厂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转头看去,于永斌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正从环城南路上拐进来,熟练地穿过门洞,停在办公楼前面。
车门打开,于永斌先跳下来。接着,从车里又下来两个人——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皮肤偏黑,穿着一深一浅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外地人。个子高一些的那个留着平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矮一些的那个头发长些,三七分,脸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精明。
细看之后江春生认出了他们——福建泉州的黄文山、黄文海两兄弟,去年就来谈过租厂房的事,定金都交了。约好了今天是来签正式合同的。
“江总!”高个子的黄文山老远就招手,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春生迎上去,和他们握了握手。“黄老板,一路辛苦。”
黄文山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江总,你们这厂子变化太大了!去年来看的时候还光秃秃的,现在种了这么多树,漂亮多了!”
黄文海在旁边也点头,眼睛打量着四周,带着几分欣赏的神色。
于永斌笑着说:“走,上楼谈。合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签字。”
四人上了二楼,进了于永斌的办公室。于永斌的办公室在江春生宿舍的隔壁,布局差不多,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文件柜,茶几上摆着茶具。偏西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于永斌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杯茶。他从文件柜里拿出几份合同,一式四份,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黄老板,合同你们先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们再商量。”
黄文山接过合同,仔细翻看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遇到数字的地方还要多看几眼。黄文海也拿着另一份在看,两人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江春生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插话。这份合同于永斌之前已经给他看过,他也提过修改意见——在原本的条款基础上增加了一条:“乙方的石材一概不得放在厂房外甲方场地任何区域。”其他的,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黄文山看完了,抬起头,看着于永斌和江春生,笑着说:“合同写得清楚,没什么问题。就是这条——”他指了指新增的那条,“石材不能放在外面,我们理解。我们保证都放在厂房里面,不影响你们厂区的环境。”
于永斌说:“那就好。我们这条也是怕影响我们厂里的整体美观,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是想把这个厂打造成一个花园式的小工厂,你们理解就好。”
黄文海在旁边说:“于总,江总,你们放心,我们做生意的,讲信用。合同上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
双方没有异议,很快签了字。黄文山在每一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手章;于永斌也签了名,盖了“永春实业”的公章。一式四份,甲乙双方各留两份。
租期三年,从四月一日算起。租金每年三万元,一年一付,先付后用。黄文山当场从皮包里拿出三沓现金,递给于永斌。
“于总,这是一年的租金,你点一下。”
于永斌接过,熟练的点了一沓,递给江春生,示意他再数一遍。
“你数过就行了。”江春生不太擅长数多钱,笑着回应。
三沓钱在于永斌手上像翻花一样,很快就数完了。
“钱没有问题。黄老板,我先写张收条给你们,等我们朱会计,也就是江总的未婚妻来了,再开正式的财务收据给你们。”于永斌说罢,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收条。
“黄老板,你们进来的石材是成品还是半成品的。”江春生看着黄文山随口闲聊道。
“基本上都是毛板,进来后会按照正常尺寸和买方要求切割、磨面,火烧或抛光”黄文山回答
“现在,你们这些石材买方主要是些什么单位啊?”江春生继续问。
“主要是政府的宾馆,大酒店,还有大型商场。”黄文山回答。
“主要都是一些公众场所用的多。”黄文海插言。
于永斌已经写好了收条,递给黄文山,然后又拿起三沓钱递向江春生:“这钱就由你拿去给财务了。”
“就现放你包里吧,等会文沁下班来了,你再跟她吧。”江春生回应。
“行吧!”于永斌把钱收进皮包里。
合同签完,租金付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黄文山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笑着说:“于总,江总,晚上我请客,咱们一起喝两杯。我知道你们两位在临江,可都是大能人。这以后我们在这里,还要靠两位多照顾。”
于永斌看了江春生一眼,江春生点点头。于永斌说:“黄老板客气了。晚上我们来请你们,就在门口那家‘四季香’吧,方便。吃完饭你们回去也近。”
黄文山说:“行,就那儿。晚上还是我们来请,乙方请甲方才对嘛。”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黄文山兄弟俩先下楼去厂房那边看了看,说这几天就准备往里面搬。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他跟于永斌说了一声,骑上朱文沁那辆黑色的小凤凰,去城南工商银行接她。
到了银行门口,等了几分钟,朱文沁就出来了。她换了一件淡紫色的毛衣,头发依然披着,脸上还带着淡妆,看见江春生,她笑着走过来。
“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江春生接过她的包,放在车前面的车篓里,拍了拍后座。“福建那两兄弟来了,签了租房合同,交了一年的房租,晚上在门口‘四季春’请吃饭。”
“哇!你们又有进账了,太好了!”朱文沁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
两人骑回“永春实业”,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面,然后一起去“四季香”。
于永斌和黄家兄弟已经先去了,坐在二楼的一个包间里。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江南水乡。
季红梅亲自招呼,端茶倒水,递上菜单。黄文山接过菜单,翻了翻,递给于永斌:“于总,你点,你熟。”
于永斌也不客气,五个人,他点了七菜一汤加四个冷盘。酒是“临江大曲”。
菜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黄文山端起酒杯,站起来:“来,于总,江总,朱会计,我敬你们一杯。祝咱们合作愉快!”
几个人都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黄文山话多,讲起他们福建老家的事,讲起做石材生意的经历,他说得绘声绘色,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他堂弟黄文海话虽然少一些,但时不时也会插几句。
朱文沁坐在江春生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看大家,脸上带着笑。季红梅进来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客气话,又出去了。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黄文山兄弟告辞离开。
于永斌、江春生和朱文沁回到厂里,上了二楼办公室。于永斌泡了一壶茶,然后把钱交给朱文沁,朱文沁愉快的把三沓钱收进包里。
三人坐在沙发上,边喝边聊。
东西两边的窗外,虽然到处都闪耀着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但却十分安静。
于永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老弟,星期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江春生说:“钱队长的女婿郑家明之前说钱队长准备钓鱼,有意让我一起去。我还没定。”
于永斌摆摆手:“既然你还没有敲定,我看钓鱼你就别去了。弟妹又只有星期天才有时间,我们还是一起去治江铸造厂,李大鹏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让我们过去聚聚。”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起身到门口走廊上轻咳了两声,清了一下嗓子,回来喝了两口茶水继续道:“我也有事要找李大鹏谈。我从孙磊那里得到消息,钢材在四月中旬又会有比较大的涨幅,铸铁管材管件的价格得提一提,我得当面跟他聊聊。”
江春生点点头:“行,那我就带上文沁星期天去治江吧”
朱文沁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笑着说:“去治江?好啊,我已经好久没去过了呢。”
于永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春生,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弟妹,你可要做好准备。治江那边,可是一直有人好妹妹等着你春哥呢。”
朱文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故意板起脸,看着江春生:“哦?谁啊?是不是那个彤彤妹妹?”
江春生被她这么一说,脸有些红,瞪了于永斌一眼:“老哥,你少胡说八道。”
于永斌哈哈大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弟妹,你自己看着办。”
朱文沁挽住江春生的胳膊,靠在他肩上,笑着说:“我才不怕呢。彤彤也是我妹妹,春哥,对吧?”
江春生搂着她的肩膀,点点头:“对,一点不错。”
于永斌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于永斌看看手表,站起来:“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星期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八点出发吧。你们看我去哪里接你们?”
江春生看了朱文沁一眼后,转向于永斌:“交通局宿舍吧。”
“行!那我走了。”
江春生点点头,送于永斌到楼下。
面包车的尾灯在夜色中闪了几下,驶出厂门,消失在环城南路上。
江春生从自己办公室提出两瓶开水和朱文沁回到宿舍。朱文沁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在屋里散开,很温馨。
她坐在床边,看着江春生,轻轻说:“春哥,这三万块钱租金,反正公司一直都不会用到,我想把这钱存成公司定期,利息是活期的三倍呢。到时候给你们开支招待费,好不好?”
江春生笑了:“到底是银行的工作人员,你可真会算账。这事你做主吧。”说罢,他把一套水红色的睡衣从小衣柜里面取出来,放在她旁边。“你先睡吧,我去一趟厕所。”
朱文沁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你顺便带一桶水来,我今天想泡脚。”
“好吧!”江春生提起洗脸架边上的红色塑料桶走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