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明和超戈布的身影同时定格在裂隙边缘。
他微俯着身,目光沿着那一道贯穿大地的伤口笔直坠入深处。宽度约莫二十几米,在两壁陡峭的压迫下显得狭窄而幽深,纵向的深度远超肉眼可辨的范畴,至少百米起步。两侧岩壁不像是地壳运动形成的断裂面,倒更像被某种超出常理认知的高温能量瞬息熔融、随即又被强行冷却,玻璃化的釉质层紧贴在岩面上,泛着一层亘古不散的暗银色冷光,光滑得连最细微的石英颗粒都无处附着,像两道凝固的时间切面,沉默地夹住这条裂隙,也夹住了裂隙深处涌动的秘密。
裂隙底部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淡紫色光雾,不是寻常水汽凝结的朦胧,而是带着近乎实质的能量质感,像极了某种高能场态的缓慢溢散。光雾深处偶尔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灭,青紫色的脉络伸展又蜷缩,速度快到几乎捕捉不住,如同一颗垂死星辰残存的脉搏,有节律却又无规则。
林夜明半蹲下来,修长的指节悬在岩缘上方两寸的位置,指尖与釉面之间隔着一层纤细的空气。他没碰,但感知已经浸透了表层之下三寸的岩质结构。
“有残留的热能。”他低声说,声音落在裂隙里被细微的回声稀释了锋芒,显得格外冷静,“半衰期结构特殊,不像自然地质活动产生的。大概率是高能物质瞬间穿透地层时留下的烧灼痕。”
身后约莫三米远的地方,超戈布庞大的躯体静静伫立着,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铁塔。但那种安静里藏着极其紧绷的张力,它粗壮的尾端不自觉地轻轻叩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咚咚声,每一次落下都比前一次略重半拍。甲壳表面的能量回路此刻要比来时亮得多,金绿色的光芒沿着几道主纹路缓缓流淌,像是被裂隙深处某种残留的熟悉气息激活了体内沉睡的本能。它低低地鸣了一声,声音压得很沉,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裹着一层不易掩饰的焦灼与催促。
林夜明回头看了它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波动,只有简短到近乎吝啬的指令。
“守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将身体重心微微一倾,像一柄刀从刀鞘中无声滑出,径直坠入裂隙。
失重感瞬间裹挟了周身。
以他如今的实力,竟还能被这种下坠的势能激起身体层面的应激反应,足见这条裂隙不简单。地表的重力场在此处像是被某种扭曲的能量扰动过,自由落体的加速度要比常规环境快上近三分之一。他没有刻意去缓冲,任由身体笔直地下坠,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始终锁定裂隙底部那层翻涌不息的淡紫色光雾。
耳边的风声在极速下降中被拉扯成一种尖锐的嘶鸣,混杂着细碎的电流嗡鸣声,两种频率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调性的地底交响。岩壁两侧暗银色的玻璃化釉面飞速倒退,无数道细长的光纹在视野边缘拉成流线,冰冷的微光一遍遍擦过他的眉眼,将他沉静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一会儿浸在冷银里,一会儿沉入暗影中。
越往下,温度的变化就越发诡异。
表层岩壁残留的灼热余温在最初十米内尚可感知,但坠落过五十米后,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四面岩壁渗透出来,冰冷得不像自然地层深处的恒温,倒像某种极寒能量场在裂隙中段凝成的冷阱。冷与热两股截然相反的极端能量在这条狭窄的垂直通道里交织冲撞,形成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乱流,轻轻撕扯着他的衣摆与发丝,力道不大,却足以证明这里的能量环境极度不稳定。
空气中的电荷密度正在急剧攀升。细碎的电弧不再仅仅在底部的光雾中蛰伏闪烁,而是蔓延到了裂隙中段,零星地擦过他的身体。那些紫色与银白色交织的微小电蛇触及皮肤的瞬间,会炸开一阵细微的麻痒感,像是被静电反复针刺,但远不足以对他造成丝毫实质伤害。
头顶上方,超戈布的鸣叫声追着坠落的他不断传来,一声比一声低沉急促。
那道庞大的黑色身影牢牢钉在裂隙边缘,粗壮的双足深深压入地表,爪尖扣进岩层以稳住重心。它挺拔地站立着,漆黑的甲壳上金绿色的能量回路已全面激活,璀璨夺目,光芒甚至穿透裂隙上方的空气,在暗银釉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它那双宛若锋利镰刀的前肢微微绷紧,悬举在身侧,关节处的骨刺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而它那颗硕大的头颅则始终低垂着,竖瞳紧紧追随着林夜明不断缩小的身影,目光里满是焦灼与克制。
它的尾肢敲击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密集如鼓点。有好几回,它本能地微微俯低前半身,镰刀前肢做出俯冲前的蓄势姿态,脊背的甲壳层层张开如扇,显示出它内心的挣扎有多么剧烈。然而每一次,林夜明方才那个简短的眼神与冰冷的指令都会在它脑海里电闪而过,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拴住了它的冲动。它只能留在原地,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地表动静和裂隙深处的一切异响。
百米深度,转瞬即至。
林夜明身形微微一沉,双膝略弯,以极其精准的角度缓冲了最后一截的坠势,双脚轻轻落在布满细碎电光的岩地上。鞋底触地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底部岩面的独特质地,这里的玻璃化釉质层比上方任何一段都要完整致密,紧密贴合着地面,光滑、冰凉、坚硬,没有一丝尘土碎石,甚至连常规地质环境应有的细微裂隙都找不到。这里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亲手打磨过,全然不似自然形成的地底环境。
雾中的电弧愈发频繁了。
它们在他身周蜿蜒闪动,无声无息地织出一张张短暂存在的紫色网纹,密如蛛网又转瞬湮灭,如同一头沉睡巨兽均匀起伏的脉搏。整片裂隙底部都笼罩在这种缓慢涌动的残余能量场中,场能并不暴烈,却极为深邃,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人的呼吸不由得放轻。
林夜明缓缓站直身体,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
细密的感知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他周身扩散开来,贴着地面、贴着空气、贴着每一缕游走的电弧,朝各个方向铺展延伸,捕捉着一切可辨识的能量波动与空间畸变。
片刻后,他低声自语,嗓音清冷却带着极淡的沉吟。
“不是普通的空间裂隙。”
他顿了顿,目光在紫光深处缓缓游移。
“是高能能量剧烈爆发后,强行撕裂地层留下的创伤,这类痕迹我在被毁灭的哨兵星上见过一次,但那次的规模远不如这里。”
表层的灼热余温、地底中段的刺骨寒潮、游离在空中且密度持续攀升的电荷、以及那层特殊的半衰期能量结构,所有线索指向同一条结论:这不是地质运动的产物,而是某种极强的外力所为,远超本土星球能量层级的力量在某个瞬间击穿岩层,在这里留下了一道至今未能愈合的空间伤疤。
他抬步向前走去。
鞋底落在光滑釉面上,声音轻得几乎被电弧的噼啪声吞没。他抬眼扫视整片底部,视线穿透缭绕的淡紫色光雾,很快捕捉到了裂隙最中心的位置,那里的光雾浓度远超别处,层层叠叠汇聚成一团朦胧却又沉凝的光团,内部不断有粗大的紫金色电光蛰伏游走,像是一颗心脏在不甘地跳动。电光蜿蜒交错之间,隐约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横竖交错,棱角分明,像一扇尚未完全推开的门,又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超戈布骤然发出一声高昂的长鸣。
那声调拔到顶点时凌厉得几近撕裂空气,急促而尖锐,穿透百米垂直距离仍带着强大的警示力,如同一柄音锥凿入林夜明的耳膜。
它在说,
小心。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林夜明感应到了一股全新的能量场。它不像裂隙原有的残余场能那样温和而弥漫,它是锋利、沉重、带着一种腐朽万物性质的压迫感,并且,那股能量的强度,隐隐超出了超戈布全力释放时的峰值。
这股陌生的磅礴之力侵入感知的刹那,裂隙中央翻涌的淡紫色光雾骤然向内塌陷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攥成一团。无数游走的紫金色电弧在同一刻凝滞于半空,像是时间被截断了一个瞬息,下一刻,所有电弧疯狂朝着那道黑色交错纹路汇拢、灌入、点燃。
刺目的紫芒自中心冲天炸开,光芒浓烈到让整条裂隙的暗银色釉壁都映出一层幽紫。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那裂痕之中,缓步踏出。
林夜明没有退。他站在原地,拇指微微抵住指节,目光穿过耀目的紫芒落在那道轮廓上。
来人的主体色调是黑白分明,却极其不对称,右侧面庞和躯体呈现出近乎惨白的灰质色,左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哑黑,像是两块截然不同的雕塑被强行拼接在同一个人身上。面色上看不出任何人类意义上的表情,仿佛一张没有刻过情感的石质面具,只有那双空洞无波的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下,平平地落在了林夜明身上。
林夜明认得他。
破灭魔人,布里茨布洛茨。
在无数知晓其存在的宇宙文明中,这家伙被戏谑地简称为“布鸟”。位列根源破灭体麾下四大将之一,是盖亚世界观中公认的战力顶层存在,在宇宙的暗面游走多年,以撕裂秩序、击碎星球文明为己任。很少有人亲眼见过他出手后还能活着讲述。而就是这样一个可怖的宇宙级存在,此刻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这颗偏远行星地底的裂隙深处。
当布里茨布洛茨完全脱离空间裂口的瞬间,整片裂隙底部的能量场彻底死寂。
方才萦绕不散的淡紫色光雾被无形的破灭之力寸寸吞噬,像薄雪落入沸水,迅速消融殆尽。各处游走的紫金色电弧同时湮灭,连一丝噼啪的余音都没留下。空气中原本混杂的宇宙辐射与电荷气息亦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腐朽、带着足以侵蚀万物意志的死寂威压。那威压如同万丈深渊倒扣而下,死死镇压着裂隙中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连光雾熄灭后残留的微光都在这种威压下变得迟滞浑浊。
布里茨布洛茨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缓缓地、近乎慵懒地抬起眼,空洞的竖瞳毫无温度地锁定在林夜明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黑白不对称的面庞上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可那种漠然本身,就自带一股碾碎一切的残酷。他的修长躯体静静伫立在空间裂口前方,黑色的破灭粒子如同细碎灰烬,从他周身无声无息地剥落飘散。那些粒子落地的瞬间,坚硬如玻璃化的釉面岩便会悄然风化、剥落,化作一缕缕细微的黑尘,无声无息地融进地面的黯色里。
沉默持续了三秒。
布里茨布洛茨开口了。他的嗓音像两块砂石在金属罐中缓慢摩擦,低沉而干涩:
“意料之外的人类?”
歪斜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竖瞳聚焦在林夜明眉心的位置。
“你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那语气平淡,几乎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能证明一下吗?”
他说着,指尖轻轻抬了抬,一缕黑色的破灭细丝从指端溢出,缠绕了半圈便悄然消失。
“另外,”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语调拉长了些,“你的身上,似乎有着其他世界的坐标。”
林夜明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淦。
想让我出手就算了,还打算顺着我的感知坐标摸去地球?
你配吗?
我就问你。
念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凭这家伙的层级,若是真通过某种标记追溯到他连通的其他坐标,地球的方位暴露是早晚的事。除非他在此地把布鸟打到无法维持空间标记的程度。但问题是,这家伙能打得过加坦杰厄么?
他在心里默算了两秒,随即感觉到一股更为炽烈、狂放、迫不及待的战意从心灵契约的另一端汹涌传来。
希尔巴贡王。
那家伙从刚才起就在他体内疯狂翻腾,布满獠牙的巨口在精神空间里无声咆哮,黄金色的竖瞳燃烧着近乎野蛮的渴望。它等这场架等得够久了,从超戈布先一步被召出来迎敌时就憋着不满,此刻感应到布鸟那纯粹而强大的破灭气息,更是彻底被点燃了战意。
林夜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嘴角的弧度极淡,像一道极薄的刀锋。
既然如此,
那就决定是你了。
上吧!
希尔巴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