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园区食堂吃饭,四菜一汤,铝合金托盘。
还没动筷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军冲进来,看到祁同伟差点一个趔趄,站定之后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
“祁镇长,不,祁省长,真的是您。”
祁同伟摆摆手。
“陈副县长,陈常务了吧。坐。”
陈大军挠挠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大军可以,进步不小。”
祁同伟由衷夸赞。
“您进步,我们也得赶一赶,不然都不好意思来见您。”
“马桔镇现在怎么样?”
陈大军把近况捡着要紧的说了。
张承志做了马桔镇书记,省直管镇,高配副处。
吴大力抗洪的时候摔断了腿,截了肢,县里给安排后勤处正科的位置,他没要,说家里有分红有房子,钱够花,提前退了。
“大军,你们县里保障工作做到位没有?不能让人流血又流泪。”
“做了做了。大力那人您知道的,死活不肯给组织添麻烦。”
祁同伟点点头,没再往下接。
他想到了陈老。
那个默默在背后支持他,他现在一直没办法面对的老人。
筷子夹着菜停了两秒,放下了。
陈大军看他不说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祁省长,县里不少干部其实支持新规,只是不太敢公开说。”
“为什么?”
“上头有人说要暂停,老领导又在点名批评。这节骨眼上表态支持,容易被说成站队。”
祁同伟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政策讨论不是选边。哪里有问题改哪里,事实是什么说什么。”
陈大军还是把话往深里递了一句。
“大家私底下都说,您是真想把事干成的。可惜动了圈子里的利益,有些人不想让您安稳干。就连我这个副县长力推,阻力都不小。”
祁同伟站起来收托盘,动作跟食堂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干部要是只挑没有阻力的事做,那群众交的税也太好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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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走了两家材料供应企业和一处劳务服务站。
一天下来,七十六人。
六十一人认可新规,十一人提出操作层面的具体问题,四人表示不太了解政策内容。
没有一个人反映联名材料里所说的大面积停工。
晚上,没人知道祁同伟是在哪里吃饭的。
只是档案馆的家属宿舍外多停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原本中气十足的周倜宏耳背的毛病更厉害了,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第二天,吕州市。
第三天,京州城郊和两个县级产业园。
没有横幅,没有汇报会。
有人夸,也有人当面抱怨系统难用、复审时间长、基层经办责任压得太重。
祁同伟全部记下来。
当场能改的现场拍板,需要省级协调的带回专班。
三天跑完,四百二十七份实名记录,九十六条具体建议,三十二个现场核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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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语把基层记录与联名材料逐项对照,材料铺满了一整张会议桌。
“材料说企业申请量下降,平台数据增长百分之十七。”
“材料说项目普遍停工,我们抽查三十二个,三十个正常施工,两个延期跟招标无关。”
“材料说欠薪增加,实际兑付十八起,新增投诉反而降了百分之二十一。”
周清远翻到措辞对照那一页,指着几行标红的文字。
“十一个地方报上来的材料,二十七处表述完全重复,连错别字位置都一样。”
“还有六个所谓企业代表。”
周书语接过话,“名下企业两年前就注销了,提交的内容写着新规实施后经营受阻。注销两年的公司,受什么阻?”
祁同伟看完整张台账,拿起笔划掉标题栏。
原来写的是《招投标新规舆情回应材料》。
他重新写了一行:《招投标新规基层问题核查及整改清单》。
周书语问:“对比数据公开吗?”
“先整改,再公开。”
祁同伟合上文件夹。
“群众支持不等于我们没问题。对手造假也不代表我们可以回避短板。该补的窗口补上,该改的流程改顺。”
“可外面说法越来越过分了。”
“让他们说。”
祁同伟把基层记录整理好,放进档案盒,动作很慢。
“名声不是工作指标。企业能公平竞争,工程不再偷工减料,工人按月拿钱——这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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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祁同伟接到周清远的电话。
“省委督查室的抽查报告出了。十三批联名材料,能完整核验的具体案例四十九起,二十六起情况不实,十五起张冠李戴。真正与新规直接相关的只有八起,全是流程衔接问题。”
祁同伟靠在车后座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还有呢?”
周清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多批材料由同一组传真号码转发,联系人之间存在交叉关系。”
“省委那边什么动静?”
“专题会暂缓了。书记批示说,没核实清楚之前,谁也不要替全省企业下结论。”
祁同伟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暂缓,不是支持,也不是否定。
刘宏明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所有人留了余地。
“清远,那份整改清单明天发专班,按正常流程走。不用等任何人表态。”
电话挂了。
车窗外的灯光拉成一条条长线,祁同伟闭上眼,脑子里转的不是刘宏明的态度。
他在想那个钢筋工碎了角的手机屏幕,和老汉变形的手指关节。
那些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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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晚上,吕州市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刘宏清面前的菜凉了大半。
消息是十分钟前到的。
桌上原本坐了五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
先走的说家里有事,后走的说明天一早有会。
理由各不相同,走的速度倒是差不多。
刘宏清把茶杯里最后那口冷茶倒进嘴里,舌根发苦。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早就黑了。
他盯着满桌剩菜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力气大了点,椅子歪了没去扶。
包间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