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沉默，或者说是震惊。
祁同伟来了之后一直很温和，甚至都没找几个部门的领导谈话，更加不用说三层的那些处长科长。
大家都以为祁同伟是准备就这样混到改制，然后调走，结果今天会上直接开大招。
祁同伟笑了一下，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说不清楚，才是正常的。因为我也说不清楚。”
他的笑容很随和，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所以我想提个建议，对集团近三十年的土地资产做一次全面审计。重点是涉及置换和抵押的项目。规范一下，也是对咱们自己的保护。”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分管基建的副总余国栋第一个开口。
“祁董事长，这个工作量不小，光是土地台账的梳理就。”
“工作量大不怕。”
祁同伟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很随和。
“慢慢来嘛。先把框架搭起来。”
“要是我们的人不够，可以邀请政府的同志帮忙，这个事情我可以出面协调。”
众人面面相觑，把纪委和检察院的人请过来，这事情就大了。
众人再次意识到，祁同伟可是在汉东有深厚的政治基础的，这跟之前空降来的董事长不一样。
余国栋的嘴张了张，看了顾清源一眼，后背已经全是汗。
顾清源放下茶杯。
动作很慢，杯底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同意。”
三个字，干净利落。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顾清源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持姿态。
“这个事情确实应该做。集团这些年的资产变动太多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不梳理清楚，对谁都不好。”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明礼。
“明礼，财务部这边全力配合。审计小组需要什么数据，你第一时间提供。”
周明礼点头。
“没问题。”
顾清源又看向祁同伟。
“祁董事长，审计小组的组长您来定。副组长的话，我建议让明礼兼任，他对集团的财务历史最熟悉。”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周明礼推上去，既表现了配合的诚意，又把自己人安插进了审计小组的核心位置。明面上是支持，暗地里是控制信息出口。
祁同伟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狐狸。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
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祁同伟注意到孙思薇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夹着文件夹走在人群中间，经过祁同伟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试探，有衡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祁同伟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
会后二十分钟。
顾清源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周明礼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这是他在顾清源面前一贯的姿态，不卑不亢，但绝对恭顺。
“东西放好了？”
顾清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放好了。昨晚十点零三分进去的，十点一刻出来。全程没有开灯，没碰到任何人。”
“档案室的监控？”
“早就坏了。去年的维修报告上写的是配件缺货，待采购。我们财务这里看着流程，一直没修。”
顾清源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厂区灰蒙蒙的，远处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模糊的雾。
“他要审计，就让他审。”
顾清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审到最后，他能看到的只有一份份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合同。所有的签字、公章、日期，都经得起查。”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礼。
“你紧张什么？”
周明礼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紧张。就是……这个新来的祁董事长，跟以前那几任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拉关系、摸情况，至少要花两三个月才敢动手。他来了不到两周，就直接提审计。”
顾清源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在办公室里悬了一会儿。
顾清源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知道什么？他能知道什么？”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水声。
“附件三的原件在我手里。电子版的权限只有我一个人能解。昨晚你放进去的那份，做得天衣无缝。他就算把那个文件夹翻烂了，看到的也是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顾清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明礼，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送走了三任董事长。”
他抿了一口茶。
“这个姓祁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下午三点。汉东重工招待所后面的小院。
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像是画在灰色天空上的裂纹。
祁同伟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和一瓶没开封的汾酒。
赵培德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但步子很稳。
六十二岁的人了，手上还有车间里磨出来的茧子。汉东重工的铸造技术全国领先，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他头上。
“赵工，坐。”
赵培德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汾酒。
“祁董事长，你找我喝酒，是为了技改的事？”
祁同伟拧开瓶盖，给两个搪瓷杯各倒了小半杯。
“技改的事当然要聊。但今天主要是想跟您请教。我看了咱们铸造车间的设备清单，有几台九十年代进口的德西压铸机，当时采购的决策过程是怎样的？”
赵培德端起杯子，闻了闻酒香。
“那几台机器啊……九七年的事了。当时我还是副厂长，跟着老黄——黄厂长去西德考察的。好机器，用到现在还能跑。”
两个人从西德压铸机聊到车间扩建，从车间扩建聊到厂区规划，从厂区规划聊到。
“对了赵工，我听说当年光明峰那块地，原本是规划给汉东重工建分厂的？”
真正的目的，往往隐藏在不经意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