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祁董——”
祁同伟已经把门带上了。
他隔着门扔了一句进去。
“你忙,我待会再来。”
脚步声往走廊尽头走远了。
陈立安愣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骨碌碌滚到文件堆里。
他盯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董事长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他不知道多久。然后走了。
什么意思?
有事?没事?路过?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后脖颈发凉。
陈立安当了十二年的办公室主任,伺候走了三任董事长。三任。
每一个都是上面派下来的,每一个都是过渡性质的,干两三年就走,走之前连办公室的绿萝都不带。
他早就摸透了这种空降干部的脾气。要么是躺平混日子,你给他端茶倒水他笑呵呵的,什么都不管;要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发现烧不动,自己就灭了。
但祁同伟不一样。
这个人上任七天,一把火都没烧。
不烧火的人,才最可怕。
赵副部长的叮嘱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天在电话里,赵副部长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这个人不简单。你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陈立安把笔捡起来,顿了两秒,放下文件,起身。
他一路小跑赶到十二层。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进。”
里面的声音很远,像是从窗户那边传过来的。
陈立安推门进去。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着头翻一份资料。
陈立安站在桌前。
一秒。
五秒。
十秒。
祁同伟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偶尔停下来,拿红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一道短线。
那支红笔的笔帽没有盖上,开着口,像一只微张的嘴。
三十秒。
陈立安的腿开始发酸。他的右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桌面上的台灯光打在祁同伟的侧脸上,把他的下颌线切出一道硬边。
一分钟。
两分钟。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扫过陈立安的后颈,他感到一层薄薄的汗渗了出来。
三分钟。
祁同伟的红笔在最后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合上了文件。
他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主任,有事?”
这五个字让陈立安的脊背僵了一瞬。
明明是自己被叫来的——不对,明明是自己追过来的。董事长站在门口看了他一分钟然后走了。他赶过来了。
现在董事长问他有事?
“祁董,您刚才是不是来找我——”
“哦。”
祁同伟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
“是有件小事。”
他伸手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陈主任,李红梅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打扫办公室的?”
陈立安的心里咯噔一声。
“第、第一天就安排了,是孙总那边——”
“我知道是孙总安排的。”
祁同伟打断了他。
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像一块石板,不重,但严丝合缝地盖在你头顶,让你直不起腰。
“我想问的是,什么时候,秘书处的副处长成了咱们大楼的保洁员了?”
陈立安张了张嘴。
“这——这是以前的惯例,董事长办公区域涉密——”
“涉密?”
祁同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危险的东西。
“我的办公室涉密,所以要一个副处长来擦桌子?陈主任,你觉得这话经得起推敲吗?”
陈立安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有问题。
李红梅是孙思薇点名安排过来的,说是照顾祁董所有业务生活,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他这种在办公室系统里泡了十几年的人,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拦。
不敢拦。
孙思薇的条子到了人事部,秦副董签了字,行政部的绿色通道一路畅通。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是他陈立安能堵的。
“祁董,这个事情——”
“陈主任。”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孙总的一片好心,我领了。但你帮我想一个问题。”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秘书干了保洁的活,那保洁干什么?一个副处长的编制,领着副处长的工资,每天干的事是给我擦窗台。这种越权的安排”
他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陈立安的汗从后颈滑到了脊椎沟。
“是在教我怎么当董事长?”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钢针,从棉花里扎出来。
陈立安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那句话本身。是因为他终于听明白了。
祁同伟不是在问他。
是在告诉他。
告诉他一件事:我知道李红梅是谁的人,我知道她来干什么,我知道你陈立安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是放行的人。
“祁董——”陈立安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但音量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祁同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立安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陈立安比祁同伟矮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着脸。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祁同伟的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幽深而笃定。
“我是挂职干部,来了就要遵守这里的制度。但制度不等于惯例。惯例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他拍了拍陈立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从明天开始,安排一个普通保洁员上来就行。秘书处的人干秘书的活。各归各位,各司其职。”
陈立安点了点头。
他的肩膀在祁同伟的手掌下微微绷着。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
祁同伟收回手,又走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还有一件事。”
陈立安没敢动。
“前两天我在楼里转了转。八楼企划部有位同志,毛笔字写得不错,行书。”
陈立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九楼综合管理部,下午茶搞得挺丰盛的,蛋糕是外面买的,劳逸结合。”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红笔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陈立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四个字。
“我明白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陈立安站在走廊里,双腿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暗红色的实木门板,门牌上印着董事长办公室几个烫金字。
三任董事长。
前三任里面,有一个跟他喝过酒称兄道弟的,有一个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十句推心置腹的话,有一个来了两年就因为身体原因调走了。
没有一个,让他在站着的时候出过汗。
陈立安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电梯口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