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吴处厚仅仅只是将蔡确的诗作原文照抄转呈给高滔滔,那么宋朝的这位摄政太后估计敲破脑袋也看不出这些诗有什么问题,所以吴处厚就必须在这份检举状里将这些诗予以深层次的解读。为了让我们看清这一事件有多么的疯狂以及吴处厚本人的心性有多么的病态,我们这里就很有必要看看吴处厚本人到底是如何解读的这些所谓的“反诗”。
其一: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吴处厚的解读是:如今朝政清明上下和乐,蔡确却说他经常在夜里醒来后莞尔独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其二: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队小鱼忙。
吴处厚的解读是:这是蔡确在讥讽当今的执政大臣都是些信口雌黄的黄口小儿,都是些追名逐利的小鱼小虾 ,而他却自比瓜果熟落、落花有香 。
其三: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古人不见清风在,叹息思公俯碧湾。
吴处厚的解读是:这是蔡确公然在诽谤朝廷,这个郝处俊当初坚决反对唐高宗将国政大权交由武皇后处理,蔡确说他这是在追忆古人,可他为何偏偏要追忆郝处俊?他这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太皇太后临朝摄政,他把你比作了祸乱唐朝的武皇后 。
其四:喧虺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束两滨。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
吴处厚的解读是:这是蔡确十首诗里最为大逆不道的一首,他说小河涨水终究只是一时得意而已,而大海平时风平浪静可一旦风起云涌之时则会掀起惊涛骇浪。这首诗充分暴露了蔡确内心的真实想法,这句沉沉沧海会扬尘分明就是说他在期待天下哪天会突然时局大变,这难道不是他在公然诅咒太皇太后并意图挑动天下吗?
其五:静中自足胜炎蒸,入眼兼无俗态憎。何处机心惊白鸟,谁能怒剑逐青蝇。
吴处厚的解读是:这首诗又是蔡确在讥讽当政的大臣和言官,他把自己比作纯洁的白鸟,而他则把将其外贬的人比作惹人讨厌的苍蝇。
何为无耻?何为丧心病狂?但是,高滔滔经过吴处厚这么一番挑拨居然就觉得言之有理,而蔡确则是罪大恶疾:好你个蔡确!竟然敢说老身是武则天!我看你是嫌自己命长吧!
高滔滔暴跳如雷之时,那些知书达理且一身正气的言官们也闻声而动。首先是左司谏吴安诗跳出来强烈要求高滔滔严惩蔡确诽谤朝政之罪,紧接着就是重回朝廷担任言官的梁焘带着范祖禹、王岩叟、刘安世等老牌言官纷纷上奏力陈蔡确所为实在是罪不容赦必须予以重处。
眼看蔡确已然是在劫难逃,可高滔滔并不着急马上对蔡确动刀子,她下令让蔡确针对吴处厚的指控做出解释和说明。这还怎么解释和说明?即使蔡确做出了解释说明,可你高滔滔会相信吗?那些早就盼着蔡确赶紧去死的保守派言官又会相信吗?
稍微理智和神经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是吴处厚在借题发挥,也都知道这些言官此时对蔡确的指控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吴处厚的这种行为更是被当时的很多人所鄙视和憎恶,可这时候却鲜有人敢站出来为蔡确说句公道话。可是,沉默就能完事吗?领导被侮辱了,可你却默不作声,难道这不是说明你和领导不是一条心吗?
高滔滔一眼望去,发现言官当中果然有人在此时不但不安慰她,反而还在为蔡确说好话。先是中书舍人彭汝砺上密奏请求高滔滔不要过分解读蔡确的诗,而且他还要求高滔滔惩处吴处厚,他认为吴处厚此举实在是太过让人恶心,这种告密攻讦之风一旦兴起,那么大宋的官员们恐怕会人人自危,毕竟谁还没有一两个政敌呢?随后,身为言官首脑的御史中丞李常和侍御史盛陶也上疏劝高滔滔在此事上面务必要冷静和理智,苏轼的乌台诗案仍然历历在目,宋朝切不可让这种风气再继续败坏朝纲。
正在气头上的高滔滔闻言大怒:你们这些人简直太过分了,明明受害人是我,是当朝的太皇太后,你们这么一说反而我倒成了施暴者,蔡确倒成了受害者!简直是岂有此理!
就因为此事,李常和盛陶双双被罢官。前者改任兵部尚书,后者被贬官为太常少卿,他们的罪名就是没有弹劾蔡确所言不当之罪。
当朝野上下因为蔡确之事而吵成一团时,蔡确的自辩书也到了,可这又有什么用?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无罪也有罪。梁焘和刘安世更是当场叫嚣道:“蔡确之罪岂容他狡辩?他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对他的惩处必须要从严从快!”
经过一番商讨之后,蔡确被责授为左中散大夫、守光禄卿、分司南京。我们单说重点,蔡确的这个处罚意味他从此没有了任何的实权,也可以说他成为了朝廷的暗中监管对象。
诏命既下,这天负责草写制书的中书舍人彭汝砺却相当大胆地直接封还了这道诏命,然后他就找了个理由请假回家了:这种颠倒黑白无事生非的事儿老子不干,你爱找谁干就去找谁,老子不想陪你们玩!
高滔滔一把年纪了,可彭汝砺却一点也不懂得关爱老人,但朝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写字,高滔滔转过头就把前不久才升任中书舍人的王岩叟给叫到了身边。王岩叟可是资深的保守派言官,之前在打击变法派高官的运动中他更是冲锋在前勇不可当,他拿起笔三下五除二就给蔡确写好了罢官制书。
这就完事了?蔡确的处罚诏书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喧嚣——伟大的太皇太后你怎么可以这么宽厚仁慈?梁焘、吴安诗、刘安世、傅尧俞、朱光庭、范祖禹纷纷上疏说蔡确罪大恶极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必须加重处罚。高滔滔一时也懵了:“这还不够?那各位爱卿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太后你老人家还记得当年的丁谓吗?还记得孙沔和吕惠卿吗?对!就是要把蔡确往死里整,必须要让他像丁谓那样永世都不得翻身!
不久之后,被言官们成功蛊惑的高滔滔在召见全体宰执大臣时突然冲着这些人大吼道:“蔡确欺我太甚,老身决定将他贬为英州别驾,新州(今广东新兴县)安置!”
别驾?新州?安置?听到这些字眼,在场的所有大臣全都虎躯一震!
次相范纯仁说道:“蔡确毕竟是前宰相,而且如今朝廷正在倡导宽仁治国,单单只是以蔡确的那些文字暧昧不清的诗词就对他施以如此重责,这恐怕不妥吧?”
副宰相刘挚说道:“蔡确的母亲年事已高,不如另选一个地方安置蔡确以便其尽人子之孝,且新州地处岭南瘴气弥漫之地,他们若是到了那里恐严重水土不服。臣斗胆恳请太后和陛下能够对蔡确从轻发落,不如就近另寻他处安置。”
首相吕大防也说道:“蔡确毕竟是先帝旧臣,此去岭南恐是凶多吉少,还请太后能够对其网开一面。”
高滔滔再一次懵了!她搞不懂怎么这些大臣都在为蔡确说话:你们到底是和司马光一伙的还是和王安石是一伙的?你们越是这样,老身就越是要重责蔡确!
于是乎,高滔滔再一次使出了她的狮吼功:“山可移,此州不可移,蔡确绝无宽恕的可能!”
这一声吼让殿内的这帮大老爷们儿顿时缩头,高滔滔随即拂袖而去。范纯仁和吕大防等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个决定显然是高滔滔和那帮言官共同商议出来的,他们虽然是国家的宰辅大臣,但此时他们已经被夹在中间无法动弹。赵匡胤当年设立言官监察制度其用意就是要以此制衡大臣防止权臣乱国,可如今这个制度的弊端却显露无遗。
范纯仁不无忧虑地对吕大防说道:“自从丁谓当年被贬过岭南之后,这条路已经有六七十年都没再开过,为何如今我等正欲行开明之政却还要做此等极端之事?今日蔡确有此祸,他日你我之辈恐也难免啊!”
吕大防眉头紧锁,最后也只得一声长叹而去。范纯仁没走,他单独请见了高滔滔。
他对高滔滔说道:“蔡确之事臣等不再复言,但恳请太后能够免去内臣伴押,不知可否?”
高滔滔不明所以,问道:“何出此言?”
范纯仁说道:“当年曹利用被贬就是由朝廷派出宫中宦官沿途伴押,曹利用在路上遭受百般折辱后竟选择了自杀身亡,此不可不鉴!”
谁曾想,高老太太一声冷笑地说道:“你放心,蔡确这种人绝对没有自杀的胆量和勇气!”
当天晚上,蔡确的最终处罚结果正式出炉。他不但再次被重贬,而且一路上还得像个囚犯那样由朝廷派出的太监裴彦臣等人一路看押。至此,身为前宰相的蔡确连最后的一点尊严也被剥夺了。
三年后,蔡确就在抑郁和悲愤中死去自己的贬居之地,年仅五十六岁,他的死也成了今后重新执政的变法派对保守派进行严厉打击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