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凡祂提特的第三天,墨猹终于把那三摞文件批完了。
最后一份签完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有一种“这辈子的字都写完了”的错觉。
伊斯塔露站在桌边,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收走,临走前说了一句“主上辛苦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墨猹懒得追究她是不是在敷衍。
温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甜甜花酿,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
“批完了?”
“嗯。”墨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以后得找人帮我搞了,真不想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温迪没接话,只是笑着看他。那眼神里写着:我信你才怪。
—
下午,墨猹难得没有公务缠身,在城主府里闲逛。路过练武场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剑刃破空的声音。
彦卿在练剑。
不是那种随意的挥砍,是很认真的、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意的练习。
他的动作比在仙舟的时候更快了,剑光在夕阳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前方的木桩已经被削出一个深深的凹槽。
墨猹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单论剑法他已经远远超越自己了,毕竟自己剑法也只是入门级别。
彦卿没有发现他,或者说发现了但没有停。直到一套剑法练完,他才收剑转身,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墨猹走过去,拿出帕子给他擦汗。
“这么拼命?”
彦卿微微低头,耳尖微微泛红。“玄黎说……以后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我想变强一点。”
墨猹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你已经很强了”,但看着彦卿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不是敷衍,是没必要——彦卿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这条路可以走。
“那就练。”墨猹说,“但别把自己逼太狠。你还小,你还有可以依靠的人。”
彦卿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墨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又响起了剑刃破空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没回头。
“不过我得往死练了啊。”
—
晚饭的时候,玄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棋,非要和墨猹下。
“你会下?”墨猹怀疑地看着他。
“当然会!”玄黎理直气壮,“彦卿教我的!”
墨猹看了彦卿一眼。
彦卿低头吃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棋局摆开,玄黎执黑,墨猹执白。
前三步走得还算正常,第四步玄黎就把马走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
墨猹沉默了一瞬。
“这是什么走法?”
“战术!”玄黎一本正经,“彦卿说,下棋要出奇制胜。”
墨猹看向彦卿。
彦卿的耳尖更红了,疯狂摇头摆手,:“……我没让他这么走。”
玄黎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句,然后继续下。
结局毫无悬念,墨猹在中盘就把他的王将死了。
玄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然后一拍桌子:“再来!”
“不来了。”墨猹站起身,“你好菜,还没你爸强。”
“彦卿——”
“彦卿教不了你。”墨猹打断他,“你下棋的思路和练剑一样,全靠直觉。但棋盘上不需要直觉,需要脑子。”
玄黎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彦卿。
彦卿低着头,没说话。
墨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重了。
“明天我教你。”他说。
玄黎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先把基础打好,再谈出奇制胜。”
“好!”玄黎跳起来,拉着彦卿就跑,“彦卿你听到了吗!爹爹要教我下棋!”
彦卿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耳尖还是红的。
墨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叹了口气。
“怎么了?”温迪从背后走过来。
“没什么。”墨猹说,“就是…唉算了,也没啥,他以后肯定会超越我的。”
温迪笑了,牵住他的手。“那不是好事吗?”
墨猹想了想,也笑了。“是好事。”
—
夜深了,墨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温迪从背后抱住他,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批文件时看到的一份报告——世界胎壁的监测记录又更新了,这次没有异常波动,但有一个数据让他很在意:在他提前观测到的翁法罗斯的方向,忆质的浓度在缓慢上升。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猫挂坠。金色宝石的眼睛在黑暗中暗着,没有发光。
“小梦。”
“嗯。”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懒洋洋的。
“翁法罗斯是什么样的地方?”
小梦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墨猹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有点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什么泰坦什么什么的。”
“差不多。”小梦打了个哈欠,“那里在这个时间线还没被观测到,而你和我也是被修正后因差错唯二没忘记剧情的人。”
墨猹沉默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小梦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有『生命的第一因吧可能。”
他顿了顿。
“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我能感觉到。”
墨猹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说了,不知道。”小梦打断他,“只是感觉。你那个便宜哥哥不是说过吗?‘你会找到答案的’。”
墨猹没有说话。他想起墨黎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告别,是预言。
“小梦。”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
小梦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很久,久到墨猹以为他睡着了。
“等你准备好。”他最终说,“翁法罗斯不是匹诺康尼。那里的梦不会醒,除非你自己走出来。”
墨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窗外,凡祂提特的月亮很圆。
至少他还有一些时间。
—
第二天早上,墨猹在餐桌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要准备出一趟远门。”
玄黎的筷子停在半空。“去哪?”
“不知道。”
温迪放下粥碗,看着他。“什么时候?”
“还没定。”墨猹说,“等准备好吧。”
玄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我也去。”
墨猹摇头。“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危险。”玄黎的声音很认真,紫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而且彦卿也去,对吧?”
墨猹看向彦卿。彦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墨猹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等你们再大一点。”
“爹爹——”
“等你们再大一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玄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迪一个眼神拦住了。
他低下头,闷闷地戳着碗里的粥,不说话了。
墨猹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只是去看看。”
玄黎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快点回来。”
“好。”
—
上午,墨猹在书房里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他又不是现在就走。但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像是在为某件还没发生的事做准备。
温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
“玄黎生气了?”墨猹问。
“没有。”温迪在他旁边坐下,“就是有点不开心。但能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不想带他去。”温迪看着他,眼睛很亮,“因为你怕保护不了他。”
墨猹没有说话。
他确实怕,翁法罗斯不是匹诺康尼,匹诺康尼他可以预测,但翁法罗斯不行。
他连自己能不能走出来都不确定,怎么敢带别人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温迪的声音很轻,“他可能不需要你保护。”
墨猹愣了一下。
“他不是小时候那个一滩的傻东西了。”
温迪笑了,“他会用剑,会下棋,会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练。”
墨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淡。
“我知道。”他说,“但我是他爹。当爹的,总想多护一会儿。”
温迪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凡祂提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落在实处。
墨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星期日那枚被留下的黑王,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会走完你没走完的路,即使是条死路。”
也许不是死路。也许只是一条还没人走过的路。他得去看看。
—
傍晚,墨猹站在城主府顶层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温迪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在想,”墨猹说,“走之前要不要把玄黎的棋艺教好。”
温迪笑了。“那你得花很长时间。”
“也是。”墨猹也笑了,“那小子下棋全靠直觉,比我还离谱。”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凡祂提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温迪。”
“嗯?”
“等我回来。”
温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当然。你不在的时候,谁陪我喝酒?”
墨猹笑了一下,没接话。
远处,风车区的叶片还在转。塞西莉亚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让人安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猫挂坠。金色宝石的眼睛在夕阳下闪了闪。
不是棋子。
是他自己。
他得去看看那条没人走过的路。然后回来,告诉所有人——路在脚下。
不过他没告诉其他人,他并不是要去翁法罗斯,而是要去找一个很久没见的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