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的回答,秦汉不满意,这还是避重就轻嘛。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陈卫东接着说道:“至于说我的谈话态度,我承认有问题。
但我坚决不承认我的认识有问题。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在向组织汇报问题时,惯性选择了避重就轻,正是我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向您保证,在接下来的谈话过程中,我一定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来说明自己的问题。”
陈卫东的这番话,像是一颗怪味豆,越嚼味道越怪。
怪到就连一直提笔记录的记录员,这次都下意识地住笔,观望了起来。
面对这种善于诡辩的干部,宣传世家出身的秦汉根本不怯。
他轻轻点头,示意陈卫东不要激动,这才神情严肃,语气严厉地说道:“陈卫东同志,你说你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本能地避重就轻。
那我问你,你认识到了严重性,为什么不是本能地如实汇报?
你认识到了严重性,为什么不是本能地向组织靠拢?
你认识到了严重性,为什么本能地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
你这个‘本能’,是哪个本能?
我告诉你,你这个本能在我眼里就是自保,牺牲组织利益来保护自己。
由此可见,你一直把自己和组织割裂开,甚至是凌驾在组织之上。
这是个大问题!”
说到这里,陈卫东要开口解释,被秦汉摆手制止了。
“你说你态度有问题,认识没问题。
这才是笑话!
我告诉你,态度和认识,从来分不开。
你态度上避重就轻,就是认识上没到位。你认识上到位了,态度自然会端正。”
说到这里,秦汉也拧开饮用水的瓶盖,喝了一口,缓解一下气氛。
“噔”的一声轻响,水瓶被秦汉放下,他紧盯着陈卫东的双眼,语气郑重:“陈卫东同志,你保证实事求是,这很好。
但实事求是,不是保证出来的,是说出来、做出来的。
你现在就开始实事求是,从你为什么要跳过省政府直接接触外资说起。”
秦汉的问题,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陈卫东的脑子里搅和,让他头痛欲裂。
原本就没有休息好,咽炎又犯了,陈卫东能感受到自己身体正处在低烧状态。
身体条件不允许他随机应变,他只有选择实话实说。
“我认为,冷水养殖资源实在算不上战略资源。我作为地方政府的领导,有权力整合资源,推动地方经济发展。”
“市委的意见和你一致吗?”
秦汉没有去和陈卫东争辩大鲵养殖是不是事关生物安全,这是专家的问题,他要抓的是行政程序问题。
“在和市委意见产生分歧之后,你向市委正式报告过吗?
向省政府请示过吗?
还是说,你既没有报告,也没有请示,就直接让招商局跟埃尔金集团接触了?”
陈卫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扶眼镜,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我们,我们”陈卫东的语气突然就失去了连贯性,“是通过市政府常务会研究之后,形成初步意向,再对外接触的。”
“市政府常务会。”秦汉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是在陈述,“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市政府常务会定了,市委不知道,省政府也不知道。”
陈卫东没有接话。
他在世头晕也知道,这句话接不得。
接了,就是承认市政府凌驾于市委之上;不接,就是默认秦汉的定性。
秦汉没有给他留喘息的时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周国铭手里那份长期承包合同,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计划在资产化方案里,对原有合同进行重新评估,给予合理补偿。”
“合理补偿。”秦汉第二次重复了他的话,“周国铭投了接近三个亿,两个亿是承包费,剩下的是设备、技术、基建。
你打算补多少?
钱从哪里来?
红星市去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多少?你拿什么补?”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实,一个比一个具体。
陈卫东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他昨晚准备的说辞里,有“盘活存量、引入增量”的漂亮话,有“要素市场化配置”的政策依据,唯独没有算过这笔账。
“我们考虑,引进外资之后,用外资的投入来覆盖补偿成本。”
“用外资的钱,补内资的账。”秦汉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陈卫东同志,你觉得埃尔金集团是来做慈善的,还是来赚钱的?
你拿他们的钱去补周国铭,他们凭什么答应?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这笔钱?”
谈话进行到这里,陈卫东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都被秦汉打垮了。
他像一条出水的鱼,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秦汉看着他红得异样的脸色,语气忽然缓了一些。
“卫东同志,你刚才说你有权力整合资源,推动地方经济发展。
我同意,市长是有这个权力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你整合的是红星市的资源,但冷水资源涉及生态保护、涉及物种安全、涉及跨区域协调,这些是你一个市能定的吗?
你绕过市委,绕过省政府,直接跟外资谈,谈成了,功劳是你的;谈崩了,烂摊子是省里的。
你觉得,组织上会怎么看这件事?”
陈卫东感觉脑袋越来越沉,他不自觉地摘下眼镜,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大学城门口停的那半个小时。
他当时想的是怎么跟李怀节开口,怎么让李怀节帮他收拾这个局面。
可他没想过,这个局面本来就不该出现。
“秦省长,”陈卫东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突发的咽炎让他的嗓音发涩,“我承认,我在程序上犯了错误。
但我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解决红星市的财政困难。
教师工资发不出,转移支付又被砍了10%,我愁得睡不着觉。”
“转移支付的事,我知道。”秦汉打断了他,“省里知道红星市困难,关省长也知道。
但困难不是程序错误的理由。
你缺钱,可以打报告,可以申请专项支持,可以找分管副省长协调。
这些路你不走,偏偏走了一条先斩后奏的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