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挂在江面上，省城的天比高原那边低了一整圈。
马拉松救援的现场画面，还在各个平台滚动播放。
省政府办公楼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文件送进来，电话打出去，谁都知道昨夜那一仗赢得漂亮，但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庆祝”。
李一凡进办公室时，韩自南已经在等。
人刚从高原赶回，胡茬都懒得刮，精神却紧绷着。
桌上摆着一份薄薄的材料，封面三个字——资金流。
“这是那几辆跑分车的终点？”李一凡开门见山。
韩自南点头，手指在一条红线末端停了一下。
“全省抽丝剥茧拉出来十几条线，汇在这家支行。”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城市支行。
不在金融街正中央，也不是网红打卡地。
门口连个像样的广告牌都没有，平时对外的名头叫“小微企业服务标杆网点”。
昨晚从高原往回的路上，韩自南曾给李一凡发过一条短讯。
——“人救下来了，钱那头也有着落了。”
现在，这条短讯有了落点。
“先不通知银监局大阵仗检查。”李一凡合上材料。
“今天我们自己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用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快，却有力。
顾成业、许澜、金融办一名副主任，再加上韩自南，五个人，一辆普通公务车。
车牌没换，车队也没排，连前导车都省了。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导航的女声在提醒“前方两百米右转”。
支行门口的早高峰已经过去，厅里人不多。
大厅经理认出李一凡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赶紧挤出笑来打招呼。
李一凡只是简单点头：“正常营业，你们先别忙着‘准备材料’。”
他说“准备材料”时，特意加重了声音。
大厅经理脸色微变，条件反射往后台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李一凡心里多了一条记号。
行长刘志成刚开完一个视频晨会，从楼上匆匆赶下来。
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乱，看上去完全是宣传画里的标准银行干部。
他站定，开口就是一串熟悉的场面话，被李一凡抬手打断。
“先不说欢迎。”李一凡语气平静。
“我们来，是因为有一批从全省各地骗走的钱，最后都从你们柜台经过。
今天，我只看三样东西：监控、流水、签字人。”
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名正在办理业务的客户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悄悄往这边飘。
韩自南趁机亮出工作证：“反诈专班的人已经在你们二楼机房，就在刚才。”
刘志成的脸僵了一瞬。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他很快调整表情，“只是可能有些情况需要时间查清……”
“时间给你，”李一凡接话，“但证据要现在看。”
几个人直接上二楼。
机房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几台主机嗡嗡作响。
反诈专班临时搭了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交易图。
“书记，这是最近三个月，从缅北、境外某岛国几个高频账户打入本省，再集中在这里分拆的小额转账。”
技术员说话不绕弯，指着图上一片亮点。
“看着都是‘外贸结算’‘工程款’，对上营业执照，全是‘纸上公司’。”
“关键在出钱那一步。”韩自南补了一句。
“这些钱，从这家支行一层一层拆成几百、几千，最后落到几十张个人卡上。
其中有十几张，开户资料集中在同一时间，同一窗口。”
李一凡目光停在屏幕左下角的时间轴上。
“把那几天的监控调出来。”
他没有让人先剪辑，而是要原始片段。
画面跳到某个上午。
柜台前排着队，一名年轻女柜员笑容标准，手脚麻利。
可每当轮到特定几个人，她递出的表格、话术，都明显不一样。
“这里。”许澜指着屏幕，“普通客户她会提醒多看一眼条款，这几个人，她直接说‘按这儿签就行’。”
另一段画面里，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在同一天出现了三次，只是衣服换了一件。
角落里的保安看见他，眼神竟然有点默契。
“这些人的身份证，我们刚才复印了。”韩自南把一叠复印件推过来。
“有几张的照片明显是同一人换不同发型，还有一张，眼睛位置对不上，下颌线像是抠上去的。”
“相片是谁收的？谁验的？谁录的？”李一凡一句句问。
机房里没人敢先开口。
片刻沉默后，一名中年客户经理嗓子动了动：“书记，系统会自动比对，我们柜面只是走流程……”
“流程不是挡箭牌。”李一凡看着他，“钱从你们手边过，你就有责任。”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句句落地。
“把那几天这名柜员的全部操作拉出来。”李一凡吩咐。
技术员很快调出一串记录，几分钟的流水足够说明问题——集中开户、集中大额进出、短时间内余额清零。
“这不是一次两次疏忽。”许澜冷声说，“这是有人教过的路数。”
她翻开旁边一本厚厚的《网点合规手册》，把一页写着“异常集中开户识别”的条款摊开。
“你们每年签字，是真的看过，还是只当成一张‘任务纸’？”
刘志成额头冒出了汗。
他知道，事情已经不是内部“整改通报”能压下的了。
更糟的是，反诈专班那边传来消息——清算中心也有异常。
“书记，这家支行的上划资金，几次绕过省内总行风控，直接走了一个特批通道。”
电话那头，金融办副主任压低声音。
“批准人，是清算中心一位中层，名字您肯定见过。”
李一凡没当场点名，只是抬手，让顾成业打开免提。
“现在起，这个特批通道全部停用。”
“把审批链上所有人名单列出来，今天先在省内封存岗位，等专班给出结论，再谈后果。”
机房里空气似乎更冷了。
银行内部的人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次“例行检查”，而是刀已经架到自己脖子上。
几名年轻柜员脸色发白，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像是终于有人把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搬走。
“我们下去。”李一凡合上材料。
“楼下还有几位真正的受害人。”
大厅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握着一张存折，眼眶泛红。
旁边的女儿在不停安慰，说“官司会打赢”，喉咙却在发抖。
他们正是昨天专班联系来的被骗家属。
李一凡没有坐在贵宾接待室，直接在大厅找了张普通椅子。
他让大爷把经过从头讲了一遍，不打断，不催促。
讲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刘志成：“刚才你在楼上说‘会全力配合’，先从这位老人开始。”
“你们支行，在这条资金链上该担的责任，一条都不会少。
从今天起，这类案件的处置，先公开，再内部处理。
赔付、追责、整改，该做哪一块，就让群众一起看着。”
大厅经理下意识想说“这是上面的统一规定”，话到嘴边，被自己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不能再把所有问题推到“系统”身上。
系统不会自己把假身份证认成真客户。
现场的氛围，变得压抑又清醒。
几名正在排队的市民拿出手机拍照，却没有人起哄。
短视频平台上，很快就出现了“省委书记直接进银行问责”的画面，弹幕出奇地整齐——“该查”，“早该这样”。
“支行的内部处理，我不干预你们具体程序。”
“但有几点必须当场定下来。”
李一凡伸出三根指头。
“第一，这几起案件涉及的开户、审批、放行，谁参与谁说明，不能‘集体负责’糊弄过去。
第二，从今天起，全省所有网点的集中开户，一律必须给反诈系统打一声招呼，多一步核查，多一句提醒。
第三，任何人再敢把‘任务指标’当成挡箭牌，出了事，先找签字人。”
话说完，他站起身，对旁边的韩自南点了点头。
“下午，把今天的全过程整理成一节‘银行反诈公开课’，不用剪得太好看，要留一点难看，让所有人记住。”
韩自南心领神会。
“救人，不漏一人；救钱，不漏一分。”他低声补了一句。
这句话没有拿去做标题，却在很多人的脑子里留下了痕迹。
走出支行大门时，太阳已经从云缝里挤出来一点光。
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正用手机看刚刚弹出来的视频。
有人抬头认出李一凡，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
李一凡只是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一仗只是把电诈链条上的一个“钱袋子”撕开，后面还有清算中心，还有外地壳公司，还有境外“教练”。
但只要把第一颗钉子敲实，后来每一锤，就都有了落点。
车门合上的瞬间，顾成业把刚接到的一条短信递过来。
——“省总行主动申请，今晚起，全省所有支行配合反诈系统升级，愿意把历年可疑流水一并交专班梳理。”
李一凡看完，笑了一下，却没表扬。
“这不是‘愿意’，这是本来就该做的。”
他把手机递回去，语气平静，“回去之后，让金融办、公安厅一起拟一个‘银行反诈责任清单’，每条都写清楚谁来扛。”
车队重新并入城市车流。
高原马拉松的救援画面，还挂在新闻首页。
新的热搜已经冒头——有人在标题里写上了六个字：
“电诈，打到柜台。”
这一刻，滇省这条线，又往前推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