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远鹏蹲在笼子里，双手抓着笼柱，道：
“我就睡了一觉，为什么醒来世界变了样？”
没人回答。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就睡了一觉，为什么醒来世界变了样？”
第三次：“我就睡了一觉，为什么醒来世界变样？”
……
徐神武扭头看着姬月道：“他这是第几遍了？”
“第七遍。”姬月面无表情，道：“我数着呢。
十年的事，够他重复到明天早上。”
姬远鹏终于不重复了。
他换了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关我？”
“你昨晚差点把整个姬族灭了。
用虫子。”
姬远鹏愣了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差点摔在地上的反应。
他笑了。
“你们合起伙逗我玩是吧？”
“别闹。
我连鸡都不杀。”
“你养的蛊虫，比云梦山的鸡可能都多。”
“什么蛊虫？我什么时候养过蛊？”
“这十年你都在养。”
姬远鹏的笑容收了。
他眨眨眼，道：“到底什么十年？”
姬奉贤沙哑着开口，道：“鹏啊，你记不记得你修过崖壁？”
“修崖壁？我修崖壁干嘛？”
“你记不记得香香？”
“香香？上代祭司不是让她对我下诅咒吗？她不是挺可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姬月的拳头捏得咔咔响。
“你干嘛？我说错什么了？”
“你毁了她一辈子，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姬远鹏的表情从无辜变成更无辜：
“我什么时候毁她了？我后来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徐神武盯着他的眼睛。
太干净了。
撒谎的人眼睛会躲，会闪，会有零点几秒的游移。
姬远鹏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大写的“蒙”。
“你最后记得的事是什么？”徐神武问。
“睡觉。”
“在哪里睡觉？”
“崖壁平台上。那个葬死人的崖缝旁边。”
“什么时候？”
“晚上。
天黑了就睡了。”
“哪天晚上？”
姬远鹏想了想：“就是前天晚上啊。”
姬月道：“你睡的时候，我刚成为祭司多久？”
“就几天吧。
所以我才问你，你不好好学习法术，在这儿守笼子干嘛？”
姬月看着徐神武，道：“十年前。
他说的全是十年前的事。”
姬远鹏皱眉：“什么十年前？”
“你睡了多久你知道吗？”
“一晚上啊。”
“你睡了十年。”
“你们今天集体吃错药了？贤爷爷一夜老了二十岁，姬月你一天蹿这么高？
等等，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我不是在做梦？”
“你不是。”徐神武道：
“你在做梦的是另外十年。”
“什么另外十年？”
“你梦游了十年。
在梦游里养蛊、修崖壁、夺了香香的身子还不娶她。
昨晚你差点用蛊虫把姬族杀光。
是白公公把你摔晕的。
看到那棵树上的坑了吗？你撞出来的。”
姬远鹏转头看向那棵老树。
树干上一个清晰的人形凹坑，木屑还挂在那里。
“我就睡了一觉……”
“换个词。”姬月冷冷道。
“我真的就睡了一觉！”
“第二十遍。”姬月对徐神武竖起十根手指。
人只有在真正困惑的时候才会不断重复同一个问题。
看来，这几年的事情，姬远鹏真的一无所知。
这姬远鹏不是装的！
徐神武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些东西。
关于人的生命，从来就有各种不同的说法。
死后去阴间也好，修炼成仙也好，或者流传甚广的鬼怪仙王传说也好，都是口口相传的东西。
事实究竟是什么，恐怕谁也不知道。
除非亲身经历。
就像他来到这战国时代，接触到的有些东西虽然和记载相似，但是过程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就像庄周梦蝶。
是庄子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子？
眼前的姬远鹏，何尝不是两只蝴蝶抢一个庄子？
那个养蛊的凶残货是其中一只，现在这个无辜脸是另一只。
到底谁才是谁的梦？
是不是可以说，那个梦游中的姬远鹏做梦变成了现在这个姬远鹏？
或者反过来？
“有形”的身体只是一个躯壳。
每个人躯壳里那个“无形”的生命成分，才是真正主宰身体的人。
这么一想，徐神武不由得一惊。
因为，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只有一个躯壳。
但无形的精神却可以分裂成两个、三个、或者更多。
如果每一个都独自存在自己的一个小世界里。
某个精神比较强大，就主宰了躯壳。
就像昨晚那个姬远鹏，会笑会怒会用虫子语发号施令。
那个精神在梦游时强到可以完全接管身体，而被白猿砸晕时候，这个姬远鹏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真是这样。
是不是，杀死所有其他的精神体，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就会永远成为活在当前的人？
那我呢？我是谁？我是我吗？我此时在做梦，还是哪个我在做梦占据着我？
难道我不是穿越？只是另一个我做了一个梦？
徐神武自己被自己的想法都吓到了。
这个想法太疯了，疯到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毫无道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为什么会蹦出这么灵异的念头。
也许是被姬远鹏这一觉十年的荒诞刺激的。
也许是被深夜烧尸体的烟熏的。
也许只是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经不起细想。
徐神武不由自主地嘟囔出声：“有形的东西就是个壳。壳里面那个无形的东西才是正主。一个壳能住几个无形的东西？两个？三个？还是想要几个有几个？”
姬远鹏茫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也许你不是在梦游。”
“那我是什么？我睡了十年！”
“尼玛，你是复读机！”
“我睡了十年！”
“滚犊子！你是另一个人。
和你共用一个身体的另一个人。
那家伙养蛊，你连鸡都不杀；
那家伙睡香香，你连话都没怎么跟她说过；
那家伙策划灭族，你醒来第一件事是找谁把你关笼子里。
他比你强的时候他出来，他比你强的时候你在里面睡觉。
他昨晚差点灭族。
你今晚差点冤死。
姬远鹏脑子显然处理不了这个信息量，表情像一个在学堂上被先生提问的差生。
好半天，他憋出一句：“那我怎么办？”
“先活着，别让那个你又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