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投票不发生,戒严令就能继续以“合法”的面目存在。
一旦投票发生,无论结果如何,全尚斗都必须选择——要么撤,要么公开撕毁宪法,而后者的代价……
“厅长,议员们现在在哪里?”
“大部分在官邸,少数已经失联。但目前还在官邸的议员在软禁状态下无法离开,强行出门会被宪兵拦截。我手上大约有三十多名警员还愿意在当前的局面下采取行动。国会大楼内部还有一批行政职员和警卫人员留守,人数不足以抵抗空输部队,但熟悉议事堂的每一条通道。我现在可以把你的指令传达给他们,以及传达到我手下的警员。”
“传达什么?”
“传达你的抵抗决定,707部队是今晚第一支公开拒绝戒严令的正规军部队,你的决定本身就是信号,我的人会用这个去说服还在犹豫的人。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就一定把你的命令转达到前线——我也不希望有人再次以军事政变的形式夺权。”
“好的,拜托请您的人帮我做几件事。第一,找到所有能找到的国会议员,告诉他们,只要能在天亮前赶到国会,707部队会用一切手段掩护他们进入议事堂。第二,让国会内部的行政职员和警卫人员组织人墙,用身体阻挡空输部队进入议事堂正厅——绝对不要使用武器,空手站成人墙,或者找东西拦住去路,构建防御墙……比如交通管制用的拒马路障就很合适……”
“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开着装甲车强闯或强行爆破的话,一定会伤到市民……”
“请您放心,空输部队接到的命令会允许他们冲撞人群,但极不可能允许对徒手平民开火,市民都是希望维护民主宪政的和平主义者,不会失控攻击军队的。”
“你的意思是,人墙只需要拖足够的时间,等你到了就好了?”
“是的——第三,把警察厅所有还能用的加密频道全部打开,向京畿道南部警察厅、各地方自治团体和媒体发送同样的内容——707部队拒绝执行戒严令,正在国会附近组织抵抗。信息发送之后,你们的通讯任务就完成了。”
“你呢?”
“我去汝矣岛,增援国会的保卫战。四个中队呈三路编组,从三个方向向国会接近。正面和侧面的两个警卫师团正在部署,但他们的防线是为封锁议会活动设置的,防线朝向国会大楼外侧,不是朝向市区方向。我们从外侧接近,战术上的突然性还在。”
厅长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向后退了半步,“我会留在这里协调通讯,宣布甲级紧急令,动员包括210个机动队、刑事机动队及对话警察在内的名警察守护首尔市民的安全。你到前线之后,每个整点我会用加密频道向你通报一次情况。”
“谢谢您,请您不要担心,公民社会和宪政制度在历次危机中都拯救了韩国……当然,也包括仍然尽职尽责的公职人员。”
露娜大步穿过门厅,推开玻璃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停车场上,四个中队已经完成了重新编队,列成整齐的方阵。
“707部队全体注意,修正目标,不去警察厅了,我们去保护国会。”
“金大尉,等一下”,厅长突然在台阶上停住,呼吸有些急促,“我能派给你的人只有两个中队——”
“我明白。”
这并没有超出露娜的意料,哪怕没能拿到增援,她也相信凭借自己能够平定叛乱。
“你不明白”,厅长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这两个中队是我手里仅剩的还能听从指令行动的人,其余的人没有配合你们行动的能力。”
“您不用向我解释,您的两个中队是今晚所有穿制服的人里最勇敢的一部分。我会让他们跟着我的第三路纵队,从汉南大桥方向绕行,避开主要路口。”
厅长点点头,转身朝门厅里做了一个手势,两辆警用大巴的车门同时打开,穿着防暴服的警察从车厢里鱼贯而出,没有配枪,手里只有警棍和透明防暴盾牌。
带队的警监走到露娜面前敬了个礼,“首尔警察厅防暴二大队,全员四十二人,奉命向您报到。”
“跟着第三路纵队”,她还了军礼,车队重新发动。
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警察厅大楼之间来回撞击,激起的声浪把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震得簌簌发抖。
“第一路,铜雀大桥。江面没有异常,北岸引桥附近发现两辆军用吉普,停在引桥东侧辅路,在观察桥面。”
“第二路,麻浦大桥。过江后就能转入汝矣岛外围,只不过九空输的直升机还在天上,距离地面大约三百米,位置正在变化,可能是要从空中通过机降进入国会。”
“第三路,汉南大桥方向,侦察分队在前方没有发现检查站,道路通畅。”
“所有车辆保持间距,遇到拦截先通报,不要主动交火,非必要切勿使用实弹”,露娜松开对讲键,朝李秀智点了点头,“但一定要做好反击准备。”
卡车平稳地驶出警察厅停车场,拐上钟路区的主干道。后视镜里,三列车队依次汇入车道,警用大巴跟在最后面。
李秀智突然伸手把收音机打开,KbS的频率上只有刺耳的电子杂音,调频旋钮转了半圈,mbc和SbS也是一片死寂。
三家主要电视台的全部频率都被预先录制的戒严声明覆盖了,只有一两个地方小台还在播放音乐,歌曲放到一半被掐断,换上了主持人临时的播报——目前无法确认首尔市区情况,请听众保持冷静,不要外出。
“信号覆盖了Fm全频段,全尚斗连广播电台都没放过。他们用的是南山发射塔,可以覆盖整个首都圈。”
车队沿汉江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江对岸的龙山方向突然亮起一片橙红色的光,紧接着是连续的小型武器射击声。
对讲机里传来侦察分队的报告:“龙山基地正门方向有交火,目测是第3机甲旅团的两个大队,他们和政变军发生了直接接触。正门东侧大约五百米的位置,有两辆K1坦克正在移动,。”
“ 能确认他们目前的倾向吗?”
“无法确认,但第3机甲旅团是郑大将的起家部队,叛变的几率不大……可能是他们在试图突破龙山基地外围的封锁。”
露娜攥紧了对讲机,河大源的面孔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松驰而疲惫的脸,一句“等天亮了之后和他解开误会就好了”。
少部分留守基地的部队在夜间没有空中支援的条件下和政变军正面交火,而联合参谋本部的次长此刻还坐在警察厅地下简报室里,等着全尚斗打电话来“解开误会”。
龙山方向的交火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渐渐稀疏下来,侦察分队报告说第3装甲旅的部队正在向北撤退,他们在缺乏空中掩护的情况下选择了脱离接触。
龙山基地正门的火光也暗了下去,只有两处燃烧的车辆残骸还在冒烟,黑烟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它飘过路灯上方时才会露出翻滚的轮廓。
露娜把注意力拉回车队前方,汝矣岛的地平线已经在挡风玻璃尽头浮现——军用探照灯和装甲车辆大灯交织成人造白昼。
KbS总部大楼的轮廓在探照灯光束的交叉扫射下时隐时现,更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被灯光从下方照亮。
“前方五百米,汝矣岛西侧入口,发现不明车辆和人员。装备识别为第1空输特战旅团。两辆战术车辆横在路中间,人员正在下车展开……等等,他们看到了我们!”
露娜拿起对讲机:“全体车辆减速,所有人员检查武器,关上保险。再强调一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李秀智松开油门,卡车开始减速,车头灯的远光光束里逐渐浮现出前方的景象——两辆军绿色战术卡车并排横在双向四车道的路面上,车头对着车头,彻底堵死了通行空间。
卡车后面,大约一个中队的兵力正在展开战斗队形,左臂上统一佩戴着第1空输特战旅团的臂章,K2突击步枪的枪管在车灯光束里反射出深蓝色的金属光泽。
“不对劲。”
“怎么啦,露娜?”
“他们的队形……太奇怪了……”
是的,正常的战斗展开应该是散兵线,每个单兵之间保持四到五步的间距,最大限度地减少被压制火力一锅端的风险。
但眼前这群人挤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最多两臂远。持枪姿势也有问题——大部分人双手握枪,枪口朝向地面。
“确实不对劲”,李秀智眯起眼睛,右手已经从方向盘移到了腿侧的步枪上,“你看他们第三排左边的人……弹匣底板上有蓝色标识条。”
蓝色标识条在韩国陆军中特指训练弹药,空包弹的弹匣上贴蓝标,实弹弹匣贴红标。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和车灯的反光,那些弹匣底部的蓝色标识条依然清晰可辨,连成一片。
露娜又看向另一个人,战术背心上的弹匣袋插满了弹匣,每一个弹匣底板上都贴着蓝标。再一个人,同样的蓝标。
整个展开队形——大部分单兵携带的弹匣底板上的标记是蓝色的。
不止如此,有好几个士兵的步枪弹匣槽里根本没有插弹匣,枪身下方空空荡荡,弹匣槽的卡榫暴露在外。
按照战术条例,在可能发生交火的区域部署时,至少应有弹匣装在枪上,保险关闭,这是基本的安全规范——这群人连这个最基本的步骤都没有完成。
“他们的实弹没有分发给单兵,很多人拿的都还是空包弹”,露娜拿起对讲机,按下广播键,选择全频道广播,“前方拦截单位是第1空输特战旅团。注意,对方大部分人员携带的是训练弹药,枪上没有装弹匣。所有人保持克制。重复,保持克制。不要首先开火。停车后原地展开防御队形,利用卡车作为掩体。听我的命令。”
车队在距离拦截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下来,四个中队的士兵从车厢里跳下,沿卡车两侧展开,利用车厢挡板和轮胎作为掩体。支援中队的两挺K12轻重机枪被架在卡车顶棚上,枪口指向天空,机枪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露娜推开车门,站到卡车前面。
李秀智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已经关上。
对面的人群里走出一个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战术头盔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一边走一边举手示意,手掌张开,五指分开,标准的非敌意手势。
走到距离金卢娜大约十五步的位置停下,掀开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中尉军衔,嘴角因为紧张而绷得很紧。
“第1空输特战旅团第3大队第2中队长”,他自报家门,声音比预期的要年轻,“请问贵部所属单位及任务。”
“707特殊任务大队代理指挥官,金卢娜大尉,我的任务是将部分国会议员护送至国会大厦,并且……镇压叛乱,保卫国家。”
“大尉,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接到了这样的命令,但我接到的命令是封锁汝矣岛西侧入口,拦截未经授权的军事单位进入。命令来源是特战司令部,签发人是我们的旅团长。我也要坚守职责,不能让你通过。”
“你们的实弹呢。”
对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你们的实弹”,露娜重复了一遍,向前迈了一步,“你的士兵带着训练弹药上了战场。蓝标弹匣,空包弹,没有装弹匣的步枪。你们是被派来封锁国会入口的,但执行任务的时候,连实弹都没有分发到位。中尉,你觉得你的指挥官为什么这么做。”
对方的下颚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了一下,牙关咬合又松开。
“因为他们不信任你的士兵。分发实弹意味着你的士兵有可能对封锁目标开枪,开枪意味着死人,死人意味着事后追责的时候没有人能推脱干净。你的指挥官把实弹锁在补给车里,这样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都可以说他只是把部队部署在了汝矣岛,开枪是单兵的个人行为。”
“你不应该这样指责我的上司……”
“他把追责空间留给了自己,把你们——没有实弹、完整命令和交火准备的你们——留在马路中间,挡住同袍!”
“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你在替一群不愿意承担责任的人承担责任!”
“你不也是吗!你的上司要是敢出现,会让你一个女的来和我对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