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刚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进车内，另一只脚还踩在台阶的边沿上。
“我明天有早训，不能在市区过夜，您送我回营区就行。”
林鹤柱站在车门一侧，手搭在门框上端，隔着车顶的高度差，“你基地那边，我认识的某位老部下，最近可能会调任到人事部门。到时候有些岗位会空出来，你如果有兴趣换个环境，可以跟他聊聊。”
“我现在这个位置还没做熟，等再做一段时间再说。”
林鹤柱的手从门框上端滑下来，收进夹克口袋里，“那你先做着，不着急。”
车子驶出球场大门时，路灯正在依次亮起，从近处延伸到远处。
回程的路上两人话不多，林鹤柱在几个红绿灯路口停车的间隙里指了几处路边的建筑，像在解释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车子驶入营区所在的行政区时，林鹤柱把车速放慢了一些，露娜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谢谢您今天的球，要是能再陪你多打几次高尔夫就好了。”
“下次换一个地方，气温合适了再打。而且这里有些老气和传统，不适合你们年轻人。首尔的‘网红’高尔夫球场不少，改天带你去几个好一些的场子转一圈，也算是我保持一下年轻态。”
“托您的福，今天算是学会怎么打高尔夫球了，但我可能还是更喜欢射箭。”
“射箭好啊，可惜我已经老了，开不了弓了，也就挥挥高尔夫球杆能锻炼锻炼。”
“好了，已经到了，谢谢您送我回来，您回去要及时吃药，免得关节炎复发。”
露娜关上车门，转身朝营区入口走去。身后传来车子调头的声音，一直走到门口才听到发动机声拐过了街角，逐渐变得听不见了，变成远处的一点持续的低鸣，仿佛某种正在缓慢释放的能量终于耗尽了。
她回到宿舍，换下运动服，刚扣好腰带的扣环，手机在床面上震了一下，是中队值班室的短讯，内容写着“明日上午九时，大队部会议室开会，着装冬常服，注意仪容仪表。”落款没有署名。
第二天上午，露娜照常提前五分钟到达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包括李秀智在内，都是同样被召唤过来的几名中队军官，站在走廊侧面的窗台边，手里端着纸杯，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细细的白烟，正在缓慢上升，在接触到天花板之前就已经消散了。
露娜走到走廊另一端的窗前站定，没有去接咖啡，也没有走近正在交谈的人群。
九点整，大队长推门出来，“进来吧，让你们久等了，我们尽快把事情说完。”
所有人都向门口方向移动，陆续进入会议室。
露娜在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大队长在会议桌的一端站着，面前没有文件夹，像是这场会议不需要纸面材料。
他等所有人都坐定，才开始宣布正题：“很抱歉占用大家的训练时间，下周有一场韩美联合参谋本部的冬季酒会，地点在龙山的美军第8集团军招待所。按照惯例，我方作为我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需要派几名军官出席。好巧不巧，这次抽签选到你们这几个人了，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就不要推脱了。具体时间、着装要求和会场内的行动范围，后续会有书面通知。”
露娜注意到他没有提到酒会的主题，也没有说明出席的目的，只说这是惯例。她本来想要把这些都问出来，但眼看着其他人都没有主动开口，也只能暂时先闭嘴。
李秀智在她左手隔两个座位的方向，坐姿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露娜在散会后走到走廊一端，等到大队长从她身边经过时叫住了他：“长官，酒会那天晚上有没有任务安排？如果有需提前备勤的任务，我们第3中队可以提前协调人员排班，也可以把我更换成其他人。”
“目前没有接到当天的任务通知。而且酒会本身属于非战备类活动，不会影响正常的值勤秩序。”
“如果当晚有突发情况需要抽调人手呢？”
“如果真的有突发情况，会有另行通知，而且其他留守人员也完全能够处理。你们先照常准备酒会的事，和美军的联谊与合作活动同样对我们相当重要，不要把这个任务当做闲事推脱或敷衍。具体的安排到时候会有人对接，不用你太过操心了”，他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完后没有补充，沿着走廊向楼梯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拐过墙角后逐渐变轻，被走廊尽头的暖气通风口发出的持续嗡鸣所覆盖，像一段正在被重新编码的信号，正在逐渐切换到一个新的频率范围。
她转身往回走，在楼梯口的转角处遇到了李秀智。
李秀智把空纸杯沿着走廊推到了垃圾桶上方的收集口里，杯沿消失在回收箱的阴影中，“你刚才在走廊里问他什么了？”
“问了他晚上有没有任务，他说没有，要真这样的话，找个由头出去放松一下也未必不可。”
“我们也不太可能当天出任务，更何况总统遇刺的事情已经快要过去了。露娜，你不要疑心病太重了，好好放宽心。”
“嗯，可能是我最近比较忙，脑子有点乱……你说得对……”
李秀智把肩膀往墙壁上靠了一下，“军中酒会和宴请……每年冬天都会频繁举行，让将士们知道，特别受到驻韩美军的协助，不同部队之间的关系要搞好。举办地点通常都是在龙山，这些都没问题，但唯一的问题是，之前去的人都是参谋本部和驻韩美军的人，这次的名单明显扩容了好多，前线部署的师团、乡土防卫师团、首都警备司令部、特战司令部、安保司令部……这些原来不怎么来的部队都派出了一些军官参会。我们去那边……不像是去吃饭的，或者说，这次饭局的目的应该不单纯。”
“秀智，你怎么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我们只是借着机会去蹭饭啊。”
“哈哈哈哈，还不是因为你天天疑神疑鬼，害得我也开始过度解读了。”
“人多是件好事，不同的部门之间多打点交道也是好事，只要不让我再去打高尔夫球就好了。”
“和别人打高尔夫球，你不喜欢吗？也只有有钱有闲的人才有能力去高尔夫球场办会员吧，我们肯定无福消受的。”
“知道就好了，到时候还得换套晚礼服去和美国人吃饭，希望轮到我们的时候还有菜吃。”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科目是巷战状态下的近战格斗练习，对手是李秀智。
两人在训练垫上做了三组攻防演练，一组更替速度快，一组节奏慢，第三组以耐力为主，做完以后两人都出了汗，在场地边沿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各自拧开手里矿泉水瓶的盖子，喝了几口，把瓶子搁在膝盖上，瓶身上凝出了细密的水珠。
“大队长说‘具体的安排到时候会有人对接’，你想想这个措辞。”
露娜把瓶盖拧紧，“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这不是一次正常的酒会”，她站起来，把水瓶放回架子上，“但我们也得去，他没有留给我们不去的选项……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瞒着我们又能怎么样呢？用你之前的那些手段去打探机密情报吗？”
“那可不行，我要真这么干了，到时候你就只能在军事法庭上见我了。”
准备出发的当天早上，露娜在宿舍的镜子前面站了将近十五分钟，平时在营区里不是穿作训服就是穿常服，两种都是工作服，功能优先于外观，线条简洁，不需要考虑配饰的搭配。
常礼服——或者叫“正服”，是另一种东西，它既不是工作服也不是便服，而是为了在特定场合出现在特定人群面前而被设计出来的衣物，每一个褶线的位置、每一颗纽扣之间的距离都有明确的规定。
根据韩国军队规定，“晚宴服”是最正式的晚宴着装，但通常仅授予驻外国防武官、韩国国军交响乐团指挥、高级将校军官等特定人员。对于大多数军官，包括707的女军官，更可能穿着的是正服，即常礼服。
她领取到的深色冬常礼服上装的肩线延伸至肩端，两端的长度一致，与她的肩宽完全重合。领口处已经缝好了大尉领章，暗色的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左胸位置别着勋表，勋表排成两行，按照服役年份和获得顺序排列，最上面一行靠内侧的是在通过707选拔后获得的第一枚集体荣誉章。
她站在穿衣镜前，先把白衬衫穿上，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感受衬衫领口的硬度。接下来套上常礼服外套，双肩自然展开，让布料顺着身体线条自然垂落。
她低头检查了袖口的位置，确认袖长与手腕骨的位置对齐，没留出多出或缺少的余量，才把领带展开，将领带绕过脖颈，两端对齐，打了一个温莎结，将结的位置调整到领口正中央。领带的颜色是深灰色，花纹是重复排列的细点图案，间距均匀。
李秀智穿着已经整理完毕的深色冬常礼服上装，正站在门口打量着露娜的装束，“你的领带结稍微偏左了一些，可能是系的时候拉线没有均匀分配张力。”
她的手指靠近领带结的位置，轻轻触碰，“你得松开重系一下，先把结收紧之前确认两端长度，再调整位置。”
露娜遵照了指示，这次结的位置偏正了一些，两侧的宽度差也更小了一些。
李秀智只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打量了一遍，“还可以，勋章的位置没有歪。”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刚整理好包，要带的东西都经典好了，不过还没化妆。你这边呢？”
“我还没化，想找个人帮我。”
李秀智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平时不化妆，今天要化的话，可能需要帮忙。”
“你有空吗？”
“有，东西我带过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的化妆包，“粉底、眉笔、眼线膏和唇釉，大部分都用得上。”
露娜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后背挺直。李秀智站在她面前，弯腰靠近，先用指尖隔着包装纸感受了一下粉底液的浓稠度，拧开瓶盖，在手背上挤出适量的粉底液，用指腹轻轻点在露娜的额头、颧骨、鼻梁和下颌，再用美妆蛋推开。
她的动作比露娜想象的要快，每一处都只覆盖一次，没有反复叠加。
“妆不能画得太浓，否则就不像正常的女军官了。”
在修剪了一下她的卧蚕眉之后，眉笔落在眉弓上方，沿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从内向外延伸，画到眉尾时笔触放轻，用刷子把颜色刷匀，眼线膏的刷头很小，沿上睫毛根部描过。睫毛膏的刷头在睫毛根部轻轻提了一下，把睫毛尖端抬起来，打开眼部的轮廓，并轻轻贴上了假睫毛。
最后是唇釉，她选取的颜色偏棕红，质地偏轻薄，涂上去之后还额外用手指边缘将唇线边界晕染了一下。
李秀智后退一步，侧过头看了看效果，又走近了一步，用手指将露娜左侧眉毛的眉尾稍微修饰了一下，“这样可以了。”
露娜打量着镜子里的人，眉眼比平时鲜明了一些，下眼睑内侧没有浓重的深色淤痕，颧骨上的光感被均匀地压在皮肤表层的浅色粉底下面。脸上的整体色彩比平时饱满了一层，眼周轮廓清晰的线条让视线聚焦在瞳孔的周围区域，使目光的方向变得更加明确。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眉尾的边缘，确定没有尚未干透的痕迹，才收回了手。
“颜色会不会太深？”
“深色在这种场合不容易显得突兀。你不需要太亮，但也不能太淡。这种色调的唇釉在灯光下不会抢镜，但在照片里不会显得失色”，李秀智正在把自己的头发拢到脑后，她的发质偏硬，发量较多，在头顶处用发卡固定后盘成低矮的发髻，用几枚黑色夹子从侧面卡住，再喷了一层定型喷雾，“你的头发怎么处理？梳个什么样的发型呢？”
“扎低马尾就行。”
“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扎低马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