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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疯。”

男人再次强调了一遍,“你知道现在国际金价多少吗?知道战争引发的恶性通胀有多严重?20公斤黄金,折算成正常货币,也就够在东京买一套体面的房子——你刚才还答应给我一栋带院的独栋。”

真奈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20公斤太多了,我批不了。”

“你批不了,你母亲能。”

他语气笃定,“情报本部年度预算多少?几十吨黄金的等价物总是有的吧?”

真奈用笑容掩饰着尴尬。

“你对我们内部财务,了解得未免太细了。”

“干我们这行的,”男人淡淡道,“不了解对手的底牌,活不过三天。”

她沉默片刻,脑中飞速核算:

今年情报本部总预算确实相当于约25吨黄金,而且还没有动用多少,流动资金充裕,但涵盖海外行动、技术监听、人力渗透、安全屋维护、前线侦察、电子战协助、设备翻新与维护等数百项开支。

单为一名叛逃者动用20公斤黄金?

绝无可能。

更何况——

三角初音案发后,所有非紧急支出已被冻结,新拨款需四名指定权限军官联署,流程至少两周。

“12公斤,这是我能动用的极限。情报本部一年预算摊下来,你一张嘴就要这么多?别开玩笑了。”

男人嘴角又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脚上这双鞋,christian Louboutin,黑色侧空绒面高跟,秋冬限量款。”

“银座买的?表参道?还是六本木?一双要十七万以上。如果海军军官可以随随便便踩着高档奢侈品,我怎么能相信情报本部连这点安置费都说拿不出?”

真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鞋——

确实是,这是母亲送的生日礼物,折扣季入手,花了十二万左右,她没否认。

“所以你就砍到12公斤?直接削掉近一半?”

“听我说。”

她抬手示意,“12公斤黄金,一次性交付。此外,每年发放长期生活津贴,由防卫省特别账户支付,足够维持中上阶层体面生活,无需工作。”

男人眼神微动,但未开口。

“医疗与养老全包。”

她继续加码,“按高级公职人员标准执行。”

“住院进国立国际医疗研究中心,康复有专属护理团队,年老后入住政府合作养老设施,专人照护。”

“还有,”真奈话锋一转,“你提的别墅、市区公寓、两辆防弹车、专职司机、六人安保小组——这些全是长期刚性支出。七年下来,折算价值不低于8公斤黄金。”

男人陷入长久沉默,真奈看得出,他在心算。

房产、车辆折旧、人力成本、保险、应急转移预案……

每一项都在他脑中快速估值。

她耐心等待。

整整两分钟过去,他终于开口:

“15公斤。”

“13公斤,这是上限。”

“14公斤,最后底线。”

“13.5公斤。”

真奈寸步不让,“外加每年一次高端体检,以及两周高档温泉疗养假期,免费——由政府指定疗养所承担,伊豆或箱根都可以,行了吧。”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砍价。”

“海军大尉,军衔不高,事却不少。不会砍价,早被预算委员会吃干抹净了。”

“13.5公斤,成交。”

真奈在心底长舒一口气,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

“刚刚提到,年金按少佐待遇折算,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情报本部的预算正在重新审计。三角初音的事你听说了吧?她是我们的人,现在被通缉了。”

“因为她的事,整个预算系统都在查。要审批新预算,至少需要四名特定权限军官的签字。所以——钱不能一次给,得分期。”

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分期?”

“对,先付一半,剩下的半年内付清。年金刚开始就能发,按月给。”

纯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格外疲惫。

“半年内付清,不能再拖。”

“成交。”

“下一个。”

“安全。”男人说,“如果我判断此地不再安全,我有权申请移居第三国。你们必须协助我完成全套身份转换、生物信息清除及移民手续——包括新护照、户籍、社保编号,甚至语音和步态微调训练。”

真奈眉头紧锁。

“第三国?你想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是瑞士——永久中立国,金融保密严格,引渡门槛极高;也可能是瑞典,福利体系完善,对政治庇护者相对宽容;或者秘鲁——地处南美的遥远山地。总之,得是真正意义上的‘干净’国家。”

“这个条件——”

“非卖品,如果连最后的退路都不能保证,我宁愿死在这间白房子里,至少快,少受罪。”

“好,我可以考虑,但有前提。”

“说。”

“你必须在此地完整居住一年半,期间配合所有安全审查,提供我们所需的情报。期满后,若你仍认定存在不可控风险,我们将启动移居程序——由情报本部与外务省联合操作。”

男人眯起眼。

“一年半?太长。一年。”

“两年已是底线。”

“一年半。”他寸步不让。

真奈略一权衡,点头。

“成交。”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缠。”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片刻,仿佛两个老练的掮客,在刀尖上敲定了最后一笔条款。

“还有别的条件吗?”

“暂时就这些,想到再补。”

真奈起身。

“好,你先留在这儿。我去和母亲商议。若她同意,交易即刻生效。”

男人目光追随着她。

“你确定她会答应?”

真奈迎上他的视线。

“不确定,但我会全力争取。”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到门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纯田大尉,你刚才说,你也活在谎言里。”

真奈未答。

“三角初音,是你认识的人?”

“不熟,只是听说过。”

“你同情她?”

这一问如针扎心。

“你——”

“别紧张。”

他语气温和下来,“我只是确认。你提到她时,眼神变了。”

真奈一时无言。

男人轻轻笑了笑。

“去吧。祝你好运。”

她转身离开,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纯白与看透人心的眼睛。

两个警卫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出来,立正敬礼。

真奈没有理他们,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向筱冢美佳的办公室时,她穿过人群,推开门。

筱冢美佳和高宫阳向还坐在那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

等她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谈成了。”

“说。”

真奈走到办公桌前,把录音笔重重摔在桌上。

“都在里面。13.5公斤黄金,一套别墅,一套公寓,两辆车,专职司机,24小时保镖,医疗养老全覆盖。一年半后,如果他不满意,可以申请移居第三国。”

“13.5公斤?你疯了吗?这可是多少钱——”

“高宫阿姨,他值这个价。”

“他是侦察总局的少佐,掌握潜伏名单、加密密钥、渗透路线。这些东西,任何一个都比13.5公斤黄金值钱。”

“他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他交出情报后,不参与任何后续行动,不指认,不作证,不出庭。只给我们名单和密钥,然后在我们的协助下消失。”

高宫阳向皱起眉头。

“这怎么行?万一他给的是假的——”

“我们可以验证,验证之前,钱不付清,人也可以不释放,他明白这个道理。”

“真奈,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

真奈看着她,眼神清澈。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高宫阳向在旁边叹了口气。

“13.5公斤黄金……这笔钱从哪出?”

“从紧急预备金里出,签字我来签,责任我来负。”

“真奈,接下来的事,你继续负责和他对接,拿到情报,验证真伪。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是。”

真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真奈。”

她停下脚步,回头。

筱冢美佳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今天做得很好。”

“谢谢妈妈。”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的军衔标识。

大尉。

离少佐,还有一步。

白色囚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李海哲抬起头,透过肿胀的眼皮看向门口。

纯田真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摆着几个碗碟,冒着热气。

米饭,酱汤,烤鱼,腌菜,还有一小碗蒸蛋。

食物的香气在纯白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和这里冰冷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白色桌子上,拉过白色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吃完再写。”

李海哲的嘴还被口塞堵着,但真奈没有立刻解开。

她从托盘里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烤鱼,送到自己嘴边,吃了一口。

“没毒,温度也刚好。”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解开他嘴上的胶带,取出口塞。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忘了怎么闭上。

真奈回到座位上,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

热气袅袅升起,香味钻进鼻子。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一张纸,但他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

“你刚才已经试过毒了,我看见了。”

真奈轻轻笑了。

他的手还被石膏固定着,只能用手掌捧着碗。

他喝了一口酱汤,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让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又吃了一口米饭,嚼着,咽下去。

真奈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不催,不说话,只是看着。

一碗酱汤喝完,半碗米饭下肚,李海哲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谢谢。”

真奈点点头,从托盘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的稿纸。

她又拿出一支笔,放在托盘上。

“写吧,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你们有纸笔,为什么之前不给我?”

“之前你不会写,现在你会。”

“大尉,你这个大小姐,真有意思。”

他拿起笔,翻开稿纸,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真奈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她不看窗外,不看手机,只是看着他的手,和渐渐填满的纸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海哲放下笔,面前已经写了三页纸。

“先看一点吧,剩下的,慢慢写。”

真奈拿起三页纸,开始看。

纸上是他亲手写的字,工整,清晰,第一行写着:

我叫李海哲,朝鲜咸镜北道清津市人,2007年出生。

父亲李正洙,母亲朴顺女,均已去世。

哥哥李海镇,原朝鲜侦察总局特工,少佐军衔,2025年执行任务后死亡,追授“共和国英雄”称号。

我于2030年从万景台革命学院被选入侦察总局,经过训练,2033年正式成为特工,一开始在半岛执行任务。

2035年被派往国外,先后在大阪潜伏,2038年回国担任新特工与外国特工训练协助教官,2039年调至东京,隶属于侦察总局东京特别作业班,直接上级是金泰源上佐,他五年前从第11军团第94旅团调回侦察总局,前往东京开始潜伏,之前是我和我哥哥的训练教官。

金泰源,从林幼珍脑子里挖出来的名字,终于有了具体的轮廓。

她继续往下看。

一、我的叛逃动机

我不想死在这里。

真奈的呼吸停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这话听起来像求饶,但你们可以不信,我先说点你们可能信的。

我从小被当接班人培养,我哥是英雄,我就必须也是英雄。

我哥死了,我就必须活得比我哥更像英雄。

这是侦察总局的逻辑——英雄的弟弟,必须是更忠诚的英雄。

但我哥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吗?

2025年,他在基辅执行刺杀任务被困,弹尽粮绝。

他选择断后,让当时的搭档、现在的FSb反间谍局局长彼得罗夫中将先走。

彼得罗夫活着回去了,我哥死了。

追授英雄,供人瞻仰。光荣吗?光荣。

但我哥临死前给家里写过一封信,被扣下了,我没看到。

但有个和他一起训练过的老兵后来告诉我,信里只有一句话:

“别让海哲走我的路。”

你们明白吗?我哥不想让我当英雄。他不想让我也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成为别人教育孩子的素材。

但侦察总局不管这个,他们需要英雄的弟弟继续当英雄。

我被推进侦察总局,被推进东京,被推进永远回不了头的深渊。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只想活着,像一个普通人有名字,有家庭,有明天。

这就是我的叛逃动机,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事实。

真奈的手停在纸页上,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想起母亲把她带回家时复杂的眼神,想起这些年她必须隐藏的一切。

她抬起头,李海哲依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