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经委会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谢景行的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急促又沉闷的声响,来来回回,像悬在心头的鼓点,一下比一下重。
谢振电话里那句“让他永远闭嘴”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狠戾,容不得半分转圜。
谢景行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在物资科科长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能力资历,全是谢家这棵大树、全靠谢振在市政府里的权势撑着。
谢振若是因为骆秉谦的疯咬栽了通敌的罪名,整个谢家在江城的根基都会连根拔起,他谢景行首当其冲,别说官位保不住,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两说。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摸向烟盒,金属盒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指尖夹出一支烟,打火时指节微微发颤,火苗晃了两下才点着烟丝。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剧烈的刺激才勉强压下几分翻涌的慌乱。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飞速转着。
稽查科的秘密据点藏得极深,薛炳武又是特务出身,嘴严得像焊死了一样,凭他自己的门路,根本摸不到骆秉谦被关在哪。
可他找不到,不代表别人也找不到。
江城这地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来都是互通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缝隙,有权力的地方就有门路。
“嗤——”
谢景行把只吸了一口的香烟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烟蒂扭曲着熄灭,余烟袅袅升起。
他眼神一沉,脸上浮起一抹狠色,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骆秉谦凭空消失了,航运科的殷书恒也连着两天没露面,两人都是被稽查科秘密带走的,这事在科室中层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谢景行就不信,江绍棠作为航运科的正牌科长,能稳坐钓鱼台、半分都不着急。
他沿着走廊走到航运科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而入,脸上挤出几分熟稔的笑意:“老江,忙着呢?”
江绍棠正低头翻着一摞航运台账,听见声音缓缓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还能忙什么,都是昨夜码头烂摊子的收尾活儿。倒是你,物资科一摊子事,还有闲工夫往我这跑?”
谢景行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见他一副云淡风轻、无事发生的模样,心里反倒犯起了嘀咕:难道这老狐狸还真不知道殷书恒被抓的事?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试探:“老江,咱们俩就别打哑谜了。你真不知道?”
江绍棠抬眼看向他,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情绪都不漏。
他当然知道谢景行说的是什么。
殷书恒失联、稽查科秘密拿人,整个航运科人心惶惶,他作为科长怎么可能不知情。
可知道归知道,殷书恒是侯曾萌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跟他江绍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甚至说句诛心的,对方出事,他暗地里还觉得痛快。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谢景行斟了杯热茶,茶水注入白瓷杯,腾起袅袅热气。
放下茶壶,他才慢悠悠地反问一句,语气里不带半分感情:“该知道什么?谢科长有话不妨直说。”
谢景行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直觉告诉他,江绍棠绝对门儿清,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把话挑明了几分,刻意加重了语气:“老江,这事儿可不能装糊涂。码头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皇军那边正盯着呢,神经绷得比谁都紧。这时候咱们手底下的人莫名失踪,万一牵扯出什么岔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故意把事态往严重了说,就是想戳中江绍棠的顾虑,拉他一起下水,联手去查稽查科的底。
可江绍棠心里明镜似的,半分都不上套。
他是童守静线上的人,殷书恒是侯曾萌的嫡系,侯曾萌又靠着许照汉撑腰,几派势力本就明争暗斗、隔阂极深。
殷书恒栽了,等于断了侯曾萌一条胳膊,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巴不得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谢景行见他捧着茶杯半天不接话,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老江?”
江绍棠轻笑一声,放下茶杯,语气坦诚得让谢景行意外:“老谢,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啊,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管不着。”
谢景行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急糊涂了,竟忘了这层派系关系。
殷书恒虽是航运科副科长,却从来不是江绍棠的人,人家根本犯不着为了个政敌的手下,去得罪顾青知、去蹚稽查科这趟浑水。
可他还是不甘心,冷笑着提醒了一句:“老江,他再怎么说也是你航运科的副科长,真出了事,你这个当科长的,难道能撇得一干二净?”
“那又如何?”江绍棠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属犯了错,该查查,该办办,公事公办而已。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难不成稽查科还能连我一起办了?”
谢景行瞬间语塞,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那又如何。
殷书恒出事,跟江绍棠本就没什么利害关系,人家自然稳坐钓鱼台。
只有他,骆秉谦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还牵扯到了谢振,等于火烧到了自家眉毛上,由不得他不急。
他本以为拉上江绍棠,两个人联手施压,多少能逼顾青知松个口、查到关押的地点。
如今看来,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身陷囹圄、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
绍棠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慌乱,倒也没赶尽杀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好心提点了一句:“老谢,我和殷副科长没关系,可不代表有些人也没关系啊。有些人,才是真该着急的。”
谢景行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骤然一亮:“你是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可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能管殷书恒背后那摊子事的,只有经委会副主任侯曾萌。
谢景行豁然站起身,脸上的慌乱散了大半,多了几分找到方向的笃定,对着江绍棠抱了抱拳,笑道:“老江,多谢提点!改日我做东,请你喝酒。”
江绍棠微微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
谢景行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径直往二楼去。
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噔噔的声响,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说辞。
侯曾萌是殷书恒的后台,如今火烧眉毛,由他出头去跟顾青知对峙、去捞人,才是最名正言顺的。
走到侯曾萌办公室门口,谢景行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手敲响了那扇雕花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