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江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浑身血液逆流。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将他裹紧。他低下头，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走调。
“你……你之前说你不想做‘尹晓宁’，要和过去告别，我还以为是……”他干笑一声，“原来，是换一个身份吗？那也……”
“我昨天上去和傅筠亭说，我以后不会和他再见面了。”
“嗯……嗯！？”江易猛地抬起头，没有错过她眼睛当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说：“我和他之间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欠谁更多。但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他上辈子没能赶来救我，这辈子也算做了弥补。只是以他的性子，不会认为这样就算还清了他对我的亏欠。所以，我给他找了点事做，好抵消他心中的那些愧疚。
我说不管他怎么想，我已经不想回头了。我希望他也能尽早从前世的恩怨中走出来。
至于你办公室的那个玩偶，随时可以销毁。”
江易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
尹晓又说：“至于你，我从前一直没有想过，该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上。我总觉得，像现在这样也不错。但阿水告诉我这么做是不对的。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晓晓，你、你、你在说什么？”喜悦来得太突然，江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实话，我不抗拒和你接触。可要我现在就承认喜欢你，给你一个明确的身份，我也确实做不到，因为还有一些地方，我自己也没想清楚。
你能不能……再等等我？
我想，我会尽快想明白你是我的谁？”末了，她又补充了半句，“在私人关系上。”
江易眼眶倏地红了：“你、你随便想，想多久都可以，不用管我。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能等到那天吗？”
“当然可以。”江易笑着，眼泪却跟着淌了下来，“别说一年两年，一百年、两百年我都能等。
不对，不是我等你。
是考验……
对，是给我的考验！
你不用急着回答，时间越长越好。我也好向你证明，我当初说的不是谎话。我对你不是依赖，而是真的喜欢。
你为你未来负责，也不要轻易让我过关。”
尹晓伸手拂去他的眼泪，莞尔不语。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尹晓双脚悬空，身子随着秋千轻快晃动。她就举起汽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橙子甜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这汽水她喝过很多次，可今天尝起来，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
似乎……
更甜了。
她咽下口中的汽水，仰头望向天空，忽然开口说：“巧克力！”
江易立即接话道：“什么巧克力？你想吃吗？我去买。”
“不是。”她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认真，“我很讨厌巧克力！
我很喜欢甜食，特别是生病的时候，只想吃甜的。当年第一次吃到巧克力，感觉惊为天人，一下就喜欢上了。
可我活着那会儿，那东西又贵又难买，到头来也只吃过一盒。
到阴间很多年以后，这边也开始卖了。我挣了钱，就买了很多堆在家里，天天吃，最后终于吃腻了。到现在，我光是闻见那个味道就想吐。”
江易赶紧在心里记下一笔：“我会让它离你远远的。”
尹晓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继续晃着秋千。
过了片刻，江易说：“我明白你的感觉，我也有特别受不了的东西。”
“嗯？”
“你知道那种里面有卡片的干脆面吗？”
尹晓歪着脑袋看着他：“知道。”
“那种卡片通常是一整套。小时候我为了集齐，就天天吃。有一回我养父赶集回来，给我买了一整箱，我想这下总算能集齐了。结果拆开才发现，那一整箱里的卡片全是相同的。
可我又不能浪费粮食，就硬着头皮把一整箱全吃完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干脆面，连带着对收集卡片也没了兴趣。”
尹晓眉眼弯弯：“我也收集过东西，不过是那种好看的瓷器碗碟……”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把自己的趣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讲给对方听，像是在做另一种形式的自我介绍。轻松的气氛里不时夹着低低的笑声，他们一直聊着，聊到天色完全黑透，聊到小区大门落了锁。
尹晓并不急着回家，她旁边的人也是。
而另一边的高皓然却没有花前月下的闲适心情。自从接到尹晓的命令，他便二十四小时处于戒备状态，手机寸步不离，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生怕错过许超他们发来的最新消息。
高皓然出狱后，他原先的同事和徒弟一直在联系他，想跟他见上一面，甚至几度追到了他家里。
可那时他精神状态极差，整个人还没从那次打击中真正缓过来，回绝了所有人的见面请求。尽管温静淑告诉他，在他被关的那三年里，这些前同事给了她很多照顾，他这么做不合适，但他还是不肯开门。
后来，阿水在十字路口救下他，让他养好精神和身体等尹晓找他。从那时起，他才开始和以前的熟人们重新见面。
第一个来的是许超。许超已经转正了，但高皓然被关进去之后，他也随即被调离原岗，去分区当了片警，处理群众日常事务。
许超带来了一厚沓文件，说是这三年里他搜集到的、对高皓然翻案有利的证据。他是高皓然一手带出来的人，从来没信过那份判决书上的内容。
高皓然谢过他，却没有收下那些材料。
许超也不气馁。没过多久，他又带着高皓然原来所在中队的同事们再一次登门。不出意料，他们都是想帮高皓然翻案的。
警察们聚在他家，左一句劝他不要放弃，右一句鼓励他要重新站起来，洗刷冤屈，都说一定会帮他。
然而，武绍辉出卖他的阴影始终横亘在他心里，让他没办法对这些人完全卸下防备。高皓然听着大家的话，只是笑着回说，翻不翻案的，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都是办案多年的老警察，也都是朝夕相处的老战友，谁还看不出来高皓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们并没有逼着他去相信，只是组建了一个小群，把他也拉了进去，告诉他，有需要随时在群里开口。
高皓然一直没在群里说过话，直到见完尹晓和江易后，他整个人就像还了魂似的，开始在群里发通告，约着大家私下见面。
原因也不难猜：他背后站了两个靠山，就算再有人出卖他，他也不怕。
另外，孙家和和彭秀秀那边的工作有了进展，也让他受到不小的鼓舞。他索性甩开所有顾虑，把这帮老伙计叫到一起，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自己需要他们的帮助。
别说高皓然，就连那些同事们接到这个消息也异常兴奋。他们聚在一起，感觉又回到了三年前，大家并肩破案的那段日子。
高皓然先是拜托他们留意雷岭和江桓的动向，接着又打听起山里那间孤儿院的情况。
同事们告诉他，在他被关进去的第二年，那里就被赵明华的地产公司左手倒右手卖了出去，改造成了度假山庄。
通往山庄的路上，他们光明正大地装了拦截大门，要进去必须有会员身份。没有搜查令，他们这些警察也进不去。
高皓然想了想，让他们监察前往山庄的道路。如果那些人有什么动静，那条路上一定不会太平。
有了他们的助力，高皓然轻松了不少。只是尹晓说的那个契机，始终没有出现。
立夏过后不久的一天，高皓然突然收到消息说，G034国道最近十分热闹，天天都有黑色商务车辆进出，动作频繁。但那些车来往的次数实在太多，防护又严密，光看监控根本看不出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高皓然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条信息，孙家和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高哥，有件怪事，我听我爸说的。最近他们整个圈子都在传，说A市那些政商界的大佬都跑到山上那个度假山庄里，参加什么宴会去了。
然后我爸有个好朋友特意提醒他，说要是收到邀请，千万别去。”
“为什么？宴会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啊。那人自己也没有去。他说他就是感觉不对劲。因为最早一批去的人大概是在四、五天以前，可人到现在还没回来。谁家正经宴会能开这么长时间？而且跟以前不一样，这回去的人全都拖家带口，能带的都带上了。”
四、五天没回来？
高皓然联想到收到的消息。那些频繁进出的商务车，回来的时候，难不成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