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大运河的两岸,秋天向来到得比较早。
才刚刚进入八月,河岸两边树木的叶子,已经挂上彩色。
树林中时不时有影子闪过,有受惊的野鸡,也有忙碌着储存过冬食物的小松鼠。
只有南飞落单的几只大雁,慌张掠过平缓的河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嘿嚯,嘿嚯……”
一道整齐的号子声传来,惊得大雁们慌乱扑腾着翅膀,呼啦啦的飞上天空。
它们疑惑的瞪着眼睛,看着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在天空盘旋几圈后,最终不甘心的往南飞去。
真是奇怪啊,往年能暂时休整的河面,今年为何如此多的庞然大物?
的确。
今年幽州城外的人工河与人工湖,全部都塞满船只。
随着唐军要对高句丽用兵,商人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它们蜂拥而至。
与几十年前的相比,如今的大唐商人,骨子里就没想过大唐会败。
等大唐拿下高句丽,积攒的绸缎、茶叶、纸张、陶瓷、布匹、首饰、竹制品等,便有了倾销的机会。
到时候自然会赚得盆满钵满!!
幽州城墙上。
李世民看着千帆林立的美景,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
“噔噔噔…”
马周急匆匆来到魏叔玉身旁,先朝李世民请安:
“见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对于实干的马周,李世民态度格外和蔼。
“宾王说吧,过来有什么事??”
马周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是有关幽州粮食收购价的问题。
魏驸马与众勋贵子弟,往幽州输送大量粮食,导致幽州城的粮食价格,比江南、河南、河北等地都要低上两成。”
高士廉拍着大腿,“那是好事嘛,宾王干嘛苦着张脸?季辅,赶紧以朝廷的名义,大量收购粮食!”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好事啊,看来东征高句丽十拿九稳。”
君臣商讨完,却发现魏叔玉满脸的凝重。
“玉儿,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不能以低价收购商贾们的粮食,怎么都要保证他们不亏本?”
不仅李世民有些懵逼,就连长孙无忌、高士廉、侯君集等人同样很懵逼。
“玉儿…这是为何?”
“陛下您觉得商贾这次运来的粮食亏本,以后他们还会往幽州运粮吗?”
李世民脱口而出,“当然不会!”
“对啊。倘若商贾们不运送粮食,专靠朝廷的话,运力肯定跟不上去。
到时候幽州、营州等地的粮食,只怕都会涨价啊。”
李世民点点头,“玉儿说得有几分道理,看来商贾的作用不小啊。”
高士廉不解问,“魏驸马不对啊,商人们不亏本,但他们还是没赚到钱啊。
千里迢迢来幽州,一路上的人工费肯定会亏吧?”
“是哦,高尚书说得没错。亏点人工费与损耗,下回他们肯定不会往幽州运粮。”
“哈哈哈……”魏叔玉笑着摇头,“不会,他们返程时可以带走些漠北的皮毛、药材、肉干等,说起来怎么都不会亏!”
“玉儿,幽州囤积的粮草,已经足够东征大军使用五年。
还有必要收购,商户们运送过来的粮食?”
魏叔玉明白便宜岳父的意思,他希望钱财用在刀刃上。
东征高句丽后,朝廷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伤亡士兵的抚恤,营州通往辽东的驰道建设等,都需要大量的钱财。
“当然有必要!中原王朝想将高句丽永久纳入版图,需要下大力气治理。
朝廷需要派大军镇守高句丽,怎么也需要十万精兵吧。他们需要的钱粮,自然不是个小数目。”
李世民摸摸美髯,“玉儿说得对,是朕疏忽了。”
……
七日后,驿道烟尘起,四位皇子奉诏自长安来幽。
齐王李恪骑马当先,一身银甲、剑眉星目,气度最是沉稳。
吴王李愔紧随其后,锦袍玉带,眉宇间却隐着股挥之不去的躁戾。
郯王李恽与越王李贞同乘一车。一个紧攥书卷面色发白,一个不住探头向外张望,满眼兴奋。
“六弟,过了邢州,便是魏州地界啦。”
李恪勒马,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听闻这一路驰道、驿站,多是魏叔玉当年手笔。我等正好细观。”
李愔嗤笑:“三哥何必长他人志气?不过是些奇技淫巧,靡费国帑罢了。”
话音未落,车队已驶上魏州驰道。
刹那间,四人都怔住了。
只见道路宽阔如长安天街,全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道旁沟渠深深、流水淙淙。
每隔百步便有石制灯柱。虽说白日未燃,可想见夜时灯火蜿蜒如龙的景象。
最奇的是路面:微微拱起,中间略高,两侧略低。
刚刚下过一阵秋雨。别处道路泥泞不堪,此道却雨水迅速排向两侧沟渠,路面片刻即干。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李贞跳下车,蹲身抚摸路面青石。
李恪亦下马细观:“石缝以糯米灰浆黏合,坚固异常。拱形路面利于排水,沟渠深阔可防淤塞。一里之途,所费恐不下百贯。”
“百贯?!”李恽在车内惊呼,“那从长安到幽州两千里……”
“至少二十万贯。”李恪深吸一口气,“而这还只是道路本身。”
正说着,后方传来隆隆声响。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长达里许的四轮车队正疾驰而来。每车四马,满载货物。车夫呼喝扬鞭,车速竟比皇家车驾还快三分。
“让道!让道!”
车队前有骑士开道,声音洪亮,“幽州急运军械,延误者军法论处!”
李恪忙命队伍避至道旁,而李愔脸上满是不忿。
“该死!我等皇室贵胄,何时受过这种罪!”
只见车队风驰电掣而过,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竟无多少颠簸。
更奇的是,车队中段有几辆车明显空载,却依旧跟着全速奔驰。
“空车为何……”李愔皱眉。
“换马不换车。”李恪已然看出门道,“前方必有驿站,空车到站即换马换人,车辆不息,日夜兼程。好一个‘流水运输法’!”
车队过后,道旁驿站已在前方。
驿站的规模宏大,竟如一座小城。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门前车马盈门,商旅络绎。
最引人注目的是驿站旁的水塔,以巨轮提水至塔顶,再通过竹管分流至各屋。
“四位殿下,请入驿歇息。”驿丞早已得报,恭身迎接。
李恪颔首,当先入内。
驿站大堂宽敞明亮,地铺青砖,墙挂地图。东面巨幅《河北道漕运全图》,标注各河道深浅、码头位置、驿站里程。
西面则是《幽营前线粮储分布》,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粮仓,旁注存粮数目。
李恽凑近细看,忽然倒吸凉气:“营州北仓…存粮八十万石?!”
“回郯王,那是三日前数据。”
驿丞躬身道,“今日辰时刚接快马急报,又到粮十五万石,现存九十五万石了。”
李恪眼里满是不解,“如此机密之事,何故堂而皇之的挂着,就不怕高句丽知晓?”
“殿下有所不知。即便高句丽知晓,他们也不敢前来截营。”
李贞指着地图上一条红线:“这红色线路是?”
“回越王,是新建的幽营驰道。”
驿丞眼中露出崇敬之色,“魏驸马亲自督建,青石铺底、黄土压实。宽十丈,可容四车并行。如今从幽州运粮至营州,三百里路,一日即达。”
“一日三百里?!”李愔终于变色,“便是轻骑疾驰,也不过如此!”
“吴王有所不知。”
驿丞笑道,“驰道平坦有轨槽,四轮重车亦可日行三百里。且沿途十二处驿站,换马换人不换车,昼夜不息。如今前线粮草,十之七八皆赖此道。”
正说着,外间忽传来钟鸣。
驿丞忙道:“四位殿下稍坐,是运河船队到了,在下需去调度。”
四人跟着出驿,但见运河码头上,正有十艘大船缓缓靠岸。那船形制奇特,船身低平,吃水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
船刚泊稳,船舷便打开活动闸板,露出里面层层堆叠的麻包。
岸上早已候着的力夫们一拥而上,肩扛手抬,如蚁搬山。
更有数十架“吊臂”,将整捆整捆的货物,直接吊至等候的粮车上。
不过半个时辰,十艘船、数万石粮食,竟已装卸完毕!
李恪看得目不转睛,低声对李贞道:“八弟,你看那些力夫。”
李贞凝神观察,只见力夫虽劳作辛苦,却无一人面有菜色。
相反,个个肌肉结实,号子喊得震天响。更有人边扛粮包边啃着面饼,那饼子白细,显然是精面所制。
“他们吃得比长安禁军还好?”李贞难以置信。
驿丞恰好回来,闻言答道:
“越王好眼力。魏驸马定过规矩:漕运力夫,日给粮三斤、肉二两,旬日一休。若逢雨雪,另有补贴。故此间力夫,皆愿效死力。”
李愔冷哼一声:“靡费!”
“六弟此言差矣。”
李恪忽然开口,目光深邃,“你看这码头,半个时辰卸粮数万石。若在往日,需一日夜,且损耗至少一成。
如今人力足、器械利、调度速,看似多花了粮肉钱,实则省下的时间、减去的损耗,十倍于此。制定驿站制度之人,真是理财之道啊。”
他转向驿丞:“驿站的规矩,都是魏叔玉所定?”
“皆驸马爷十年前所订。”
驿丞叹道,“当年多少人骂他败家,如今…嘿,河北道百姓恨不得给他立生祠。”
李恪沉默良久,望向北方。
秋阳下,驰道如箭,直指幽州。
他突然想起父皇书信中,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恪儿,此去好好看,好好学。有些人的眼光,在十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