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荣国府,屋檐下挂着冰棱,被日头照得亮晶晶的。各房里都在预备年事,婆子丫头们进进出出,脚底下带起些残雪。
林黛玉歪在潇湘馆的熏笼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紫鹃在廊下晾手炉,回头看了一眼,没敢言语。自打从苏州回来,姑娘时常这样发呆——不是不高兴,就是闷着,也不知道想什么。
外头有人声,是雪雁领着婆子进来,抬着两个箱子。紫鹃迎上去问,婆子笑道:“老太太让送来的,说是林姑娘这回从南边带回来的东西,该分送的就分送,别积在屋里。”
黛玉这才从熏笼上起来,走到箱子跟前。紫鹃打开,上头是些书籍,底下是些纸笔,叠得整整齐齐。黛玉翻了翻,忽然想起什么,吩咐紫鹃:“把这些纸笔分一分,给宝姐姐送一份去,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那里也送。宝玉的另放。”
紫鹃应了,又问送什么纸什么笔。黛玉想了想:“那一叠澄心堂纸给宝玉,那几块徽墨给探春,她爱写字。”说着又翻出一小包东西,“这个给湘云,她上回说想要这种笔。”
紫鹃接了,笑问:“姑娘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黛玉没答话,又歪回熏笼上,把书盖在脸上。
紫鹃不敢再问,自去分派。雪雁在一旁帮忙,小声嘀咕:“姑娘从南边带回来那么多书,怎么就送这些纸笔?人家送人不是绸缎就是首饰。”
紫鹃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雪雁不敢说了,低头叠纸。
这些纸笔送到各处,反应各不相同。探春接了,翻来覆去看了半日,对侍书说:“这澄心堂纸外头买不着,林家竟拿来送人。”当下就磨墨写了几个字,让侍书拿给宝玉看。迎春接了,道了声谢,放在桌上,也没打开。惜春接了,看了看,让入画收起来,说画画用得上。
送到蘅芜苑的时候,薛宝钗正在做针线。她接了东西,细细看过,笑道:“林妹妹太客气了。”让莺儿收起来,又对送东西的雪雁说:“回去替我说声谢,改日我再去瞧她。”
雪雁走了,莺儿拿着那叠纸问:“姑娘,这纸放哪儿?”
宝钗看了一眼:“收着吧,日后写信用。”
莺儿应了,又问:“林姑娘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宝钗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没什么意思,就是送东西。”
莺儿还想再问,见姑娘不想说话,便不问了。
这话传到赵姨娘耳朵里,倒成了一桩新闻。她正在屋里骂贾环,听了这个,啐了一口:“林家那个病秧子,送些纸啊笔的,能值几个钱?也值得这样显摆。”
贾环在旁边嘟囔:“人家送纸笔,也没送我。”
赵姨娘更气了:“送你?你配吗?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黛玉耳朵里。紫鹃怕她生气,谁知黛玉笑了笑:“赵姨娘说得对,纸笔是不值钱。可值钱的东西,我也没有。”
紫鹃听了,心里发酸,嘴上却劝:“姑娘别这么说。”
黛玉摇摇头,没再说话。
正月里,史湘云来了。
她是贾母亲自派人接来的,一进门就往贾母怀里扑,嘴里喊着老祖宗,把贾母逗得直笑。然后挨个见人,见一个叫一个,到黛玉跟前,拉着她的手不放:“林姐姐,我可想你了。”
黛玉笑道:“想我?怕是想着大观园里好吃的吧。”
湘云也不恼,嘻嘻哈哈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是四个绛纹石的戒指,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把戒指放下,一样一样指给人看:“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
宝玉在旁看了,笑道:“你倒会送。这四个人,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老太太的,一个是太太的,一个是凤姐姐的。你把各房有头脸的丫头都送到了。”
湘云瞪他:“什么有头脸没头脸,我是给她们玩的。袭人从小服侍过我,鸳鸯姐姐在老太太跟前常照应我,金钏儿姐姐、平儿姐姐也都是旧日在一处玩的。送个戒指,难道还要论身份?”
黛玉听了,看了湘云一眼,没说话。
袭人接了戒指,千恩万谢的。湘云摆手:“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又问袭人,“上回我让人送来的那个绛纹石的戒指,你可得了?”
袭人笑道:“早得了,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愣了一下:“宝姐姐给你的?”
袭人点头:“是呢,前儿宝姑娘拿来给我,说是云姑娘送的。”
湘云笑了笑,没再说话。等袭人出去了,她才对宝玉道:“我分明让人送给宝姐姐的,她怎么给了袭人?”
宝玉说:“许是她自己有,用不着。”
湘云点点头,也没往心里去。倒是黛玉在旁边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湘云问她笑什么。黛玉说:“笑你是个糊涂人。打发人送的东西,不知道转了几道手,还不如自己巴巴地带来。”
湘云想了想,也笑了:“也是。不过给了袭人也好,她待我好,我心里记着呢。”
黛玉听了,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湘云,眼里有些什么,湘云没看懂。
二
二月里,薛蟠从江南回来了。
他这一趟走了大半年,带回来几箱子东西。到家就把箱子打开,让薛姨妈和宝钗看。一箱子是绸缎绫锦洋货,给薛姨妈的。另一箱子给宝钗,里头是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泥人儿戏、沙子灯,林林总总堆了一桌。
薛蟠指着那些泥人儿,得意洋洋:“这个是我在虎丘山上叫人捏的,你们看看像谁?”
宝钗细看,竟是他自己的小像,眉眼栩栩如生,忍不住笑了:“哥哥也真是,捏这个做什么。”
薛蟠说:“好玩儿嘛。你把这些分送送人,贾府那些姐妹,一人一份。”
宝钗应了,等薛蟠出去,对着那些东西看了半日。莺儿在旁边问:“姑娘,这些东西怎么分?”
宝钗想了想,一样一样拣出来。笔墨纸砚,哪些送宝玉,哪些送黛玉。香袋扇坠,哪些送探春,哪些送惜春。脂粉头油,哪些送迎春,哪些送李纨。分到后来,又单拣出一份,加厚了一倍,放在一旁。
莺儿问:“这是给谁的?”
宝钗说:“林妹妹的。”
莺儿不解:“怎么林姑娘的比别人厚?”
宝钗说:“她是南边人,见了这些东西,想家。”
莺儿听了,心里佩服姑娘想得周到,当下叫了老婆子来,一处一处送去。
东西送到潇湘馆的时候,黛玉正歪在榻上。紫鹃接了东西进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嘴里念叨:“宝姑娘真是有心人,这些东西,得多少银子……”
黛玉看了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紫鹃回头,见姑娘眼眶红了,吓了一跳,赶紧放下东西过来问:“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黛玉摇摇头,眼泪却滚下来。
紫鹃慌了,又不敢大声问,只得小声劝:“姑娘别哭,好好的怎么哭了?宝姑娘送东西来,是好事……”
黛玉说:“我知道是好事。可你看看这些东西——笔、墨、纸、砚、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泥人儿、自行人……你知道这是哪里的东西?”
紫鹃摇头。
黛玉说:“这都是我家乡的东西。虎丘的泥人儿,苏州的花粉,扬州的胭脂……我从小见的,用的,玩的,都是这些。如今看见了,就像回家了一样。”
紫鹃明白了,轻声说:“姑娘想家了。”
黛玉点头,眼泪又下来:“我也有家,可我没有哥哥。人家出远门,想着给妹妹带东西。我呢?谁给我带?”
紫鹃不敢接话,只在一旁陪着。
正哭着,宝玉来了。一进门见黛玉泪痕满面,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黛玉不答。紫鹃朝桌上努了努嘴,宝玉会意,看了看那些东西,笑着说:“我当是什么呢。可是宝姐姐送的东西少了,妹妹生气?妹妹别恼,等明年我叫人往江南去,给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
黛玉被他气笑了,啐了一口:“我任凭怎么没见过世面,也不至于因为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宝玉见她笑了,心里松快些,又拿起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故意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闹着闹着,把黛玉闹得没脾气了。
两人收拾了往蘅芜苑去道谢。宝钗见了,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罢了。”
黛玉说:“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
宝钗说:“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黛玉听了,心里又酸,勉强忍着。宝玉在旁边打岔,三个人坐了一会儿散了。
回去的路上,黛玉没说话。宝玉也没说话,一直把她送到潇湘馆门口。
赵姨娘那边,也收到了东西。是给贾环的一份,有笔墨,有扇子,还有些顽意儿。赵姨娘见了,喜欢的了不得,翻来覆去看那些东西,嘴里念叨:“怨不得别人都说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连我们这没时运的,她都想到了。”
她忽然想到,宝钗是王夫人的亲戚,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于是拿着东西,蝎蝎螫螫地往王夫人房里去。见了王夫人,把宝钗夸了又夸,说宝丫头怎么好,怎么周到,怎么连贾环这样没时运的都惦记着。
王夫人听了,早知道了来意,又见她说得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淡淡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儿顽罢。”
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地退出来。回到自己屋里,把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这又算个什么儿呢?”
三
三月里,探春送了邢岫烟一块玉佩。
这事说起来也巧。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家里贫寒,投奔了来,贾母看着可怜,留她在园里住着。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不够花销,时常捉襟见肘。偏她又是那种不出声的人,再难也不开口。
探春不知怎么知道了。这日平儿来找她回事,完事之后,探春叫住平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块玉佩,通体碧莹莹的,雕着几片竹叶。
平儿一看,心里吃惊。这玉佩少说值几十两银子,三姑娘怎么有这东西?
探春说:“这原是老太太早年赏我的,我没怎么戴过。你替我送给邢大姐姐,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戴着玩。”
平儿接了,笑道:“姑娘真是有心人。”
探春说:“什么有心没心,都是姊妹,她一个人在园里,没个照应。”
平儿把玉佩送到邢岫烟屋里。邢岫烟接了,看了半日,眼眶红了。她知道这是探春的好意,也知道这东西值钱,不敢收。平儿劝她:“姑娘给你,你就收着。三姑娘的脾气,你若不收,她倒要生气的。”
邢岫烟这才收了,又让平儿替她道谢。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薛宝钗耳朵里。她来找岫烟说话,见了那块玉佩,拿起来细看,笑道:“这是富贵闲妆,你留着做什么?不如当了换些银子使。”
邢岫烟红了脸,没说话。
宝钗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吃穿用度都不容易,何苦留着这些不相干的东西?”
邢岫烟低声说:“是三妹妹送的,不好当的。”
宝钗点点头,没再说话,坐了坐就走了。
她走后,邢岫烟把玉佩收好,压在箱子底下。
四
四月里,王熙凤送刘姥姥东西。
刘姥姥是来谢恩的。头回收了凤姐二十两银子,回去把日子过起来了,这回扛了两口袋新摘的瓜果蔬菜来,说是给姑奶奶尝尝鲜。
凤姐见了,倒也欢喜,留她吃饭说话。刘姥姥要走的时候,凤姐叫平儿拿出一包袱东西,打开来,一件一件指给她看。
“这个实地子月白纱,你拿去做里子。这两个茧绸,做袄儿裙子都好。这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八两银子,你拿着,回去添补着用。”
刘姥姥千恩万谢,又要磕头,凤姐拉住了。刘姥姥捧着那些东西,眼泪汪汪的,说姑奶奶是大善人,回去一定天天烧高香。
凤姐笑道:“得了,别贫嘴了。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刘姥姥走了。平儿在旁边看着,说:“奶奶真是心善。”
凤姐说:“什么心善,不过看着她可怜。那两匹绸子是好的,让她过年穿出去体面些。那两个茧绸是厚实的,乡下穿耐造。这都不值什么,她记着情分就好。”
平儿点头,心里却想,奶奶送人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明面上不说,暗地里样样周到。
凤姐又说:“袭人那丫头,太太让她回家,我送了件大毛的猩猩毡斗篷,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一件雪褂子。太太赏了她一堆衣裳,我顺着太太的心意再添补些,让她回去体体面面的。”
平儿笑道:“奶奶想得周到。”
凤姐哼了一声:“什么周到不周到,太太高兴就好。”
五
五月里,端午节到了。
元春从宫里赐出节礼,打发夏太监送到贾府。宝玉的礼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两端,芙蓉簟一领。他看了,喜不自胜,问袭人:“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说:“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
宝玉听了,愣在那里,半日才说:“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说:“没错,我亲眼看着分的。”
宝玉不信,让人去问,回来说没错。他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那边,也收到了节礼。两柄宫扇,一串数珠。她看了看,让紫鹃收起来,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宝玉沉不住气,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紫绡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原封不动的宫扇和香珠,说是林姑娘不收。
宝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想起黛玉白天的话:“我没这个福气,比不得别人。”心里越发不好受。
六
腊月里,又一年。
黛玉从苏州回来三年了。三年里,她送过许多人东西,也收过许多人东西。送出去的有纸笔,有香囊,有绣品。收进来的有宫花,有茶叶,有燕窝,有土产。
她从不去计较这些。但有一件事,她记在心里。
那年宝玉挨打,她去瞧他,哭得眼睛肿着。宝玉让人送了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来。她接了,初时不解,后来想明白了,心里又是甜又是酸,在帕子上写了三首诗。
这事她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条帕子,她收在箱底,谁也不知道。
宝玉也没提过。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送过她那些不相干的东西——什么香串,什么扇子,什么吃的玩的。他来潇湘馆,就是来,坐着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时候黛玉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年底下,各房都在预备年事。探春送了几双自己做的鞋给宝玉,宝玉穿着在园里走,贾政见了,问是谁做的。宝玉说是舅太太送的,混了过去。回来后跟袭人说,三妹妹的手艺真好,比外头买的还强。
湘云在史家,托人带来几件针线,送给贾母、王夫人、凤姐和众姐妹。给黛玉的是一件月白绫子小袄,针脚细密,绣着几枝梅花。黛玉看了半日,让紫鹃收好,说明年穿。
宝钗那边,莺儿正忙着打络子。宝钗让她多打几个,预备着过年送人。莺儿问送谁,宝钗想了想:“老太太那里送一个,太太那里送一个,林姑娘那里送一个,三姑娘那里送一个。”
莺儿应了,又问用什么颜色。宝钗说:“老太太用大红,太太用石青,林姑娘用月白,三姑娘用松绿。”
莺儿又问:“宝二爷那里呢?”
宝钗顿了一下,说:“他的再说。”
窗外的雪下大了。宝钗坐在窗边,看着雪出神。莺儿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潇湘馆里,黛玉正给紫鹃分派过年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让紫鹃把箱子底下的那两条旧帕子拿出来。紫鹃找了半日,找到了,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箱底。
“姑娘这是做什么?”紫鹃问。
黛玉没说话,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雪落在竹子叶上,积了薄薄一层。远远的,似乎有人披着蓑衣往这边来。黛玉看了一会儿,那影子又消失了,不知道是真是幻。
紫鹃在身后说:“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嗯”了一声,没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潇湘馆的竹子压弯了腰,偶尔有雪块落下来,发出轻微的扑簌声。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哪个房里的丫头们在雪地里闹。
黛玉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