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只觉自身一切都在缓缓消散,尽数融入那方陀舍古帝玉中。
哪怕两人要相隔千百纪年才能相见,哪怕未来的萧炎早已不再是此刻的他,只要小蛮能活着,只要他的妻子能安稳存于世间,他便甘之如饴。
他幸福地笑着,心神渐渐放空,仿佛就此归于永恒。
可下一瞬,一条小短腿猛地蹬了过来。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炸响:“哇——”
萧炎被怀中小人儿的一脚被踹得猛然惊醒。
哪还有什么献祭,什么生死轮回,什么宿命闭环?
他不过是个被女儿一脚蹬醒、痛并快乐着的斗帝罢了。
那日,他与众人在小蛮的相助下寻得斗帝传承,激活异火广场,最终击溃魂天帝,功德圆满。
大战之后,多年未有子嗣的两人,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孩子。
可这小家伙生来便闹腾得惊人,刚出生便是九星斗圣修为,连当年独战魂天帝的萧炎,都被她日夜折腾得招架不住。
对敌人心狠手辣,抬手便可覆灭一切,可对着自家女儿,他哪里敢有半分重手?
稍稍不耐,小蛮的眼刀便已飘来。
被这小魔头日夜折腾,他早已精疲力竭,也难怪会方才会做那般沉重压抑的噩梦。
“我的小祖宗,你快别哭了……”
萧炎手忙脚乱地将女儿抱紧,轻拍哄着,生怕吵醒了里屋歇息的人。
小蛮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得很,万万不能再被惊扰。
怀里的小丫头却依旧攥着小拳头哇哇哭,小短腿还不安分地蹬着,全然没顾及自家爹已经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半点声响,一道苍老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探进头来,脚步轻得像猫一般,生怕惊扰了屋中的人。
是药老。
他一身宽松布衣,须发皆白,脸上尽是温和慈爱。进门先悄悄往内室望了一眼,见小蛮安安稳稳沉睡着,并没被哭声惊扰,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挪到萧炎身旁。
药老瞥了眼他怀里哭个不停的小丫头,再看看萧炎一脸狼狈又束手无策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强忍着笑意,用气声道:“瞧你这慌手慌脚的样子。当年直面千军万马、独战魂天帝都面不改色,如今倒被个小娃娃治得没半点脾气?”
“那能一样吗?”萧炎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这分明就是个小魔星。天天哭,不抱着晃着不肯睡,一放下就闹,吃得不合心意就哭,怎么都哄不住。老师,我这后半辈子,怕是都要为她操心了。”
话虽抱怨,可他动作却轻柔得很,小心翼翼护着、捧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爱。
怎么会不疼呢,这是他和小蛮用命换来的孩子。
“胡说,多好的孩子。”药老轻声嗔怪,伸手轻轻逗弄着小丫头,眼底暖意融融,“闹点怕什么,闹点才身体壮实,是不是呀,笑笑?”
他一生无儿无女,早把萧炎当成亲徒亲儿,萧炎的孩子,便是他心尖上的小孙女。这般软糯可爱的小家伙,再来几个他都不嫌多。
不错,这孩子随母姓玉,取名玉笑笑。
取“萧”字谐音,也盼她一生喜乐,只管欢笑。
以她斗帝父亲的身份,这世间风雨,本就伤不到她半分,这一生,理应只有欢笑。
药老柔声哄着,指尖轻轻拂过小丫头的额头,一缕温和醇厚的灵魂力量缓缓渗入,带着安抚心神的暖意。小家伙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白发老爷爷。
药老又朝里屋扬了扬下巴,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声叮嘱:“小蛮刚生产完,气血亏得厉害,得好生静养,你抱着孩子也要多费心,忙不过来了就把笑笑送我那儿 ,我年龄大了,也睡不着,乐意照顾咱们笑笑。要是缺什么滋补的药材,直接去我丹房取,我都备好了。”
萧炎低声应道:“我知道,刚给她服过养神丹,陀舍古帝玉也彻底修补稳固了,她再也不会因为当年的旧伤隐隐作痛,也算了却我一桩最大的心事。”
说这话时,他垂眸望着里屋的方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庆幸,那些年辗转反侧的担忧、揪心疼惜,至此终于彻底落定,从此,小蛮再也不必受那钻心之苦。
药老看着他这般模样,也跟着欣慰颔首,捋着胡须轻叹:“这般便好,你这些年记挂着她的旧伤,没少费心思寻丹温养,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萧炎怀里渐渐安分的小丫头身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语气骤然带上几分打趣,“再说起这孩子,倒也是你们的福气,你爹,前几日还拉着我絮叨,笑得合不拢嘴。”
萧炎微微挑眉,还没来得及问父亲说了什么,就见药老忽然压低声音,笑得一脸促狭,慢悠悠补了句:“他呀……就盼着你们赶紧生二胎、三胎、四胎,说家里热闹些才好,都盼着多几个小娃娃承欢膝下呢。”
“可别再盼我这儿了!”萧炎连忙摆手,一脸避之不及的模样,压低声音急声道,“我明天就给大哥二哥张罗介绍,早早帮他们定下心仪的姑娘,成婚成家生孩子去,别让我爹一天到晚把心思全放我身上,净琢磨着害我了。”
有这一个笑笑,他就累的已经够够的了。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药老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劝道,“你们三兄弟,也就你早早有妻有子,享尽天伦,你父亲满心盼着家族兴旺,心思自然全放在你身上,也是盼着家里多些热闹气。”
萧炎:“快别了,真受不了。”
药老听得失笑,也顺着他的话头打趣:“你倒会推脱。如今萧族崛起,你成了斗帝,家族血脉彻底激活,萧鼎、萧厉二人也一跃成为斗圣强者,在整个斗气大陆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想结亲的家族数不胜数。”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要说起来,古族的姑娘们性情、资质皆是上上之选,若是他们有意,倒也是段佳缘。”
说到这儿,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且不说什么郎才女貌,单说当年萧族曾受古族照拂,不少资源、修炼法门都曾流转于古族卷宗之中……如今若是能与古族结亲,这些过往的机缘、被尘封的传承,便能重新回到萧族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示好与回馈?”
他轻轻吁了口气,眼底神色温和:“当然了,感情终究是看心意。萧鼎萧厉也是一步步从乌坦城走出来的质朴孩子,性子随性爽利,自然是喜欢便好、真心相迎,便能抵得过万般难处,旁人也强求不得。”
药老本也只是随口打趣,感情之事不能勉强,便也不再细聊催生的话题,又细细叮嘱了萧炎几句,让他务必照看好小蛮和孩子,滋补丹药记得按时让小蛮服用,有任何需求随时去丹房找他,这才又蹑手蹑脚地转身,轻轻合上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炎抱着怀里终于睡熟的玉笑笑,看着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脸,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小魔星。
小坏蛋。
满心的烦躁化作温柔,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一旁备好的婴儿床里,掖好锦被,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转身轻缓地走进内室。
床榻上,小蛮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眉眼温婉,褪去了往日的坚韧,多了几分产后的柔弱。萧炎缓步走到床边,俯身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怜爱与珍视,轻轻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满心都是安稳与圆满。
幸好,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萧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沉重,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褪去外衫,轻手轻脚躺在床榻外侧,小心翼翼地将小蛮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儿似是有所察觉,慵懒地侧过身,温顺地往他怀里埋了埋,寻了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这就是幸福吗?
萧炎闭上眼。
这就是幸福。
可以用一切去交换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