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撑起身子,缓了口气。
百世的轮回,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骨头在发颤,腿在打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她动了。
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
“唔……”
萧炎只来得及张开手臂,就被她整个人撞进怀里。那股冲击力差点让他再次倒下,可他咬紧牙,硬生生接住了她。
她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骨头里,紧得像是这辈子再也不打算松手。
萧炎低头,看见她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抖,背脊在抖,连呼吸都在抖。她一个字都不说,可那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骨节发白,攥得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在害怕。
如果他不醒,她就不活了。
如果他要死,她就陪他死。
可现在他活着,所以她就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用这种恨不得把他勒进骨血里的方式,证明他还活着。
萧炎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下了头,吻了下去,他吻她的额角,吻她的眉心,吻她眼角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我在。”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我在。”
萧炎在。
小蛮,不要怕。
萧炎在。
小蛮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看小蛮情绪稳定了点,萧炎想起正事——没错,引爆斗帝洞府的斗气这种方法嬉笑间在床榻上听小蛮说起过,只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她会用出来。
萧炎伸手覆在她脸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那些金色的裂纹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
小蛮的睫毛颤了颤。
“来。”他说,声音沙哑,却很轻,“收起来。”
他用他灵魂之力轻轻牵引着那些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往回引。那致人死地的浓稠斗气,在他掌心下,竟真的开始缓缓倒灌回去。
不是因为他此刻有多厉害。
不是因为他修为有多高。
只是因为——
小蛮无条件地信任他。
萧炎轻轻收回手,那些金色的雾气终于彻底敛入小蛮体内。她脸上的裂纹淡了下去,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像瓷器上残留的冰裂纹。
他赶紧从纳戒里摸出一把丹药,也顾不上数,全塞进她嘴里。
“咽下去。”他说。
小蛮嚼了嚼,皱着眉咽了。
安置好小蛮,萧炎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人。
薰儿跌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古华瘫在她身侧,大口喘气,浑身的斗气刚刚停止逆转。古妖躺在那儿,七窍还在渗血,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那些散修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有几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爬了一半又摔回去。
萧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菩提古树的枝叶忽然哗哗作响。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急促恐惧,而是一种平缓的、娓娓道来的诉说。
简而言之:跟萧炎告状。
翠绿的光芒笼罩了萧炎,一幅幅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萧炎:……
萧炎的表情从好奇,到呆滞,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当时,其实陷入了一种向死而生的状态。百世历练,从有到无,从生到死,在轮回中反复沉浮,最后升华。斗气如决堤的江海,在经脉中疯狂涌动,一层又一层的壁垒被冲破,直接迈过了那道困守多年的门槛——跳过半圣,直接进阶一星斗圣。
可这前所未有的突破,造成了天大的误会。
小蛮以为菩提古树害死了他。
她要让这棵树,让这片空间,让所有人,给他陪葬。
包括薰儿。
包括古华古妖。
包括那些无辜的散修。
至于魂玉、九凤,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魂族人——萧炎只是挑了挑眉,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小蛮的眼疾手快。
敌人死了就死了,债多不压身。
关键是这些人。
他们……不会惹上魂族之后,还惹上古族吧?
萧炎抱着小蛮,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薰儿,看向古华,看向古妖,看向那些还活着、却满脸劫后余生表情的散修。
“……对不起。”萧炎开口,声音沙哑,“她……”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蛮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还带着浅浅的裂纹。
“她只是……太爱我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热。
可这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这些人,刚才差点被小蛮炸死。他应该说是小蛮的错,说她太冲动,然后对她严加管教,哪怕演一场苦肉计,让小蛮挨两句骂,也好交代。
可他做不出来。
他……没有办法责怪她。
她只是,太爱他了,不能接受失去他的任何一点点可能。
“萧炎。”
古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她可是,差点让我们所有人为你陪葬啊……”
萧炎沉默。
醒来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少次。
是真的,无言以对。
但……
下一秒,他的偏心又占了上风。
“……她……其实也就是……”萧炎顿了顿,目光飘忽了一下,“跟你们,开个玩笑。”
古华瞪大了眼睛。
萧炎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心虚啊。
这种鬼话,自己都不信。
“你们想想,”萧炎硬着头皮继续说,声音努力稳住,“她要是真想杀你们,你们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
这不是还没死么……
萧炎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吧,要不是薰儿是他妹妹,古族这些人也算朋友,他真想换个处理方式——
把所有人灭口不就完了?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按了下去。薰儿在场,他做不出来这种事。再说了,人家刚差点被炸死,他再灭口,还是人吗?
但那个念头确实闪过了一瞬。
只能说,萧炎在影响小蛮有了充沛的人性,但萧炎又何尝不被小蛮影响,更加杀伐果断,锐利肆意……
为了小蛮,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虽然这有违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做丈夫的,不就应该如此么?
他萧炎的原则,到小蛮这里,从来都不是原则。
包括睁眼说瞎话。
萧炎:我知道我在胡说八道。
其他人:我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怀里的小蛮动了动。
她已经度过了最开始那阵欣喜若狂的劲儿,此刻正靠在萧炎胸口,闭着眼睛平复心情。
只要萧炎活着,她就可以原谅一切,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