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惜春和辛克莱回到怡红院。罪人们早就在院子里等候了。
鸿璐站在廊下，看见两人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惜春偏过头去，微红着脸说：“……尚可。该承认，你们确实有些本事。各种方面的。”
辛克莱也点了点头：“虽然以前就有所了解……但当真正开始上课时，才发现大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不少。”
“只是……如果能去掉某个人的课程就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辛克莱指的是克罗默。
他们也都大概清楚辛克莱对克罗默的复杂情感。简单来说的话，就是六分憎恶、一分恐惧、一分羡慕、一分依恋、一分占有。
鸿璐了然地点了点头。
“让讨厌的人来教导自己，的确难以接受。”
“但若是能忍受这一点，也就意味着成熟吧。”
辛克莱抬起头：“……成熟吗？”
“接受克罗默……就是成熟吗？”
鸿璐笑着点头：“当然。”
以实玛利无语地看了眼哄小孩般的鸿璐。
“所以能吃饭了吗？”罗佳催促道，“再不去饭菜就凉了！”
＜罗佳，你……＞
最后但丁还是答应了罗佳的要求，晚饭很丰盛。
饭桌上，惜春似是无意地开口。
“对了。明天哥哥也会来上课？”
鸿璐“嗯”了一声，就见惜春投来怀疑的目光：“恕我直言。哥哥小时候的表现，我也是知道的。你真的能教给我有用的东西吗？”
鸿璐闻言，神秘一笑：“到时候惜春就知道了。”
惜春将信将疑。
…………
第二天早晨，惜春和辛克莱坐在课桌前，睡眼惺忪。
“我不明白。”惜春眯着眼睛，“明明以前更早起来练武，也完全不会困。为什么换成上学就……”
她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辛克莱讪讪地笑了笑：“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惜春小姐习惯就好了。”
第一节课，格里高尔准时推开了教室门。
他没有拿书，两手空空地走到讲台上，看了一眼台下两个明显还没清醒的学生，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啥……我的课都被安排在早上第一节。可能是考虑到你们会困？所以就让你们听听故事，精神起来吧。”
惜春掐了把大腿，强行打起精神：“既然这节课的名字叫战争故事，也就是说……”
格里高尔大大方方地点头。
“没错。我就是参加过烟霾战争的老兵，前G公司的。”
“说是讲课，其实也就是听我发发牢骚吧。”
惜春皱眉：“烟霾战争……”
格里高尔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没有回避。
“在翼际战争里失败……和击垮一家中坚企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怎么说呢。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早，但不久前不就正好发生过吗？这里也是战场。要是鸿璐没能成为家主，战争就一定会扩大。”
他从粉笔槽里捡起一截粉笔，转过身想在黑板上写些什么。
突然“啪”的一声，粉笔掉在了地上。惜春和辛克莱同时看了过去，发现格里高尔的手在发抖。
“那什么……虽然很对不起两个学生，但我可以在这里抽烟吗？”
监控里很快传来埃菲的声音：“不行。”
“……那好吧。我也可以克服一下。”
格里高尔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惜春和辛克莱。
“如果不趁现在，我以后哪还有机会把这片战场的真相告诉翼的代表呢？那每时每刻都黏连在我皮肤上，无从剥离。”
“到底是谁策划了那场战争？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始终像鬼魅一样萦绕在我的心中，无法得到解答。”
“咳咳……扯远了。今天的课，还是从最基础的东西讲起吧。”
之后，格里高尔简单讲述了些烟霾战争中的细节，比如两军交战的方法和要领，还有战争时期涌现的各个英雄人物。
至于其他更深入的黑暗真相，他统统一嘴带过，避而不谈。
由于是第一次直接接触到参与过烟霾战争的老兵，惜春一时听得失了神，以至于都没有注意时间的流逝。
直到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鸿璐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好心提醒道：“格里高尔先生，现在是下一节课了哦。”
格里高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讲台，向鸿璐道歉一声后，匆匆离开。
鸿璐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黑板上格里高尔留下的板书，顿时了然。
“格里高尔先生果然是讲了他曾经的故事吧。”
惜春没搭理鸿璐，所以辛克莱代为回答：“是的。”
鸿璐注意到了惜春的异常，关切地问：“怎么了，惜春？”
惜春把视线移开，小声抱怨。
“哥哥就不能晚些进来吗……正讲到精彩的部分。”
鸿璐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惜春可以在下次课程继续听格里高尔先生讲故事，不是吗？啊，说到这个，还记得惜春小时候，就很喜欢听——”
“哥哥！”
鸿璐立刻合上了嘴。惜春见状，深吸一口气，神色稍缓。
“所以呢？哥哥的课是什么内容？”
“这个嘛……原本子路小姐安排的课程是‘鸿园生存指南’。大概就是教你怎么分辨哪杯茶被下了毒吧？”
惜春抬了抬下巴：“就这？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没有人不会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鸿璐认真地点头，“而且，以后的鸿园，孩子们不应该再学习这种东西了。”
“……其实我还挺感兴趣的。”辛克莱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不出意料地没得到回复。
鸿璐接着说：“所以我自作主张，将课程改了一个字，改为鸿园生「活」指南了哦~”
“生活指南？”惜春皱起眉头，“这要怎么上课？”
闻言，鸿璐伸出手，一只手拉住惜春，另一只手拉住辛克莱，展颜一笑：
“所以，这节课是户外课哦。我们一起去逛逛集市吧。”
“……哈？”
…………
鸿璐带着二人来到鸿园南边的集市。
惜春本想带上卫，却被鸿璐拒绝了。
“只有我们三个就够了。对了，惜春要和我一样换上便装，被认出来可就不好了呢。”
惜春却顾虑：“如果遇到刺客怎么办？”
“我有安排黑兽暗中跟随，所以不用担心。而且，如果看到我们，百姓们也会拘谨吧。”
惜春没再问，简单换了身衣服，顺便把头发扎成一束。
集市十分热闹，或许是由于鸿璐之前的演讲，又或许是因为近期逐步颁布的新法令，辛克莱总觉得今天的集市和一个月前有些不同，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因为哥哥减免了将近一半的税。”惜春说，“商贩可以挣到更多的钱。顾客可以省下更多的钱。所以他们才开心。”
鸿璐微微一笑：“或许吧。”
他并不在意具体的原因，只要百姓能切实地感到快乐就够了。
继续走没几步，一个商贩的尖叫声忽然响起，撕裂了喧闹。
他们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布包，粗暴地拨开人群，撞翻了一排竹筐，头也不回地朝前面跑去。
鸿璐微微皱眉。一个身着便衣的黑兽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前，低声说：
“此人近日刚被轻刑释放，过往有过多次抢劫记录。”
“这样啊。”鸿璐听完，转过身看向惜春。
“惜春。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惜春毫不犹豫：“当然是让黑兽抓住他，施以惩戒。”
鸿璐又转向辛克莱：“辛克莱，你认为呢？”
辛克莱迟疑了一下：“我也赞同惜春小姐的方案。”
鸿璐却轻轻摇头：“那个人抢劫商贩，真的是他的错吗？”
惜春瞪大了眼睛。
“……哈？你疯了吗，哥哥？”
鸿璐接着说：“那个人，明知很有可能会被黑兽抓住遭受惩罚，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行径。是为什么呢？”
辛克莱的目光一闪，好像抓住了鸿璐的一缕思维。
惜春仍然疑惑不解。
鸿璐接着解释：“他刚刚获得释放，也许并没有适应鸿园的变化，身边也没有可用的财物。同时，由于过往的行为，可能也没人愿意接纳他，给他工作的机会。这也就导致他不得不再一次做出偷窃的行径。”
“错的不是他，是我。是我疏忽了这一点，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惜春，当你发现有人做出违反法规的事情时，请不要第一时间寻找他的原因。而是要先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到位。这便是我想教给你的。”
惜春一怔，若有所思。
鸿璐又转向那个黑兽，命令：“拦下他。但不要捉拿，只需归还钱财。”
黑兽应声而去。
“之后，就将前些时日释放的那些人召集起来，统一为他们安排工作。在此期间，也为百姓们做好思想工作，让他们接纳这些人。”
惜春看着眼前自言自语说着新政策的鸿璐，第一次觉得哥哥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如果是这样的哥哥的话……或许真的能改变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