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檀香氤氲成雾,方洛推开门时,最先看到的是一缕垂落在椅背上的白发——像一截冰封的月光,冷而脆,仿佛一触即碎。
那人缓缓转身。
方洛的呼吸滞住了。
记忆里沉稳老实的少年,如今眉目间已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周复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眼尾那道疤痕愈发狰狞。
最刺目的是他的头发——不是老人的银白,而是某种被时间生生抽离色彩的惨白,发梢处还残余几绺倔强的黑,像垂死挣扎的墨迹。
“怎么,认不出来了?”周复轻笑,声音沙哑如粗粝的砂纸。
他抬手斟茶,宽袖滑落露出手腕——那里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是当年叶翩兰给每个人编的平安结。
时惜大惊失色,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你...... 周复?”
不是认不出,而是不敢认,当初出发时他明明好好的,这些年也有通信......
怎么会?
蒋工斧的拳头砸在茶桌上,茶盏中的水跳起来溅湿了摆在案上的账目:“谁干的?”
“时间。”周复的指尖抚过自己白发,“倒流人的死亡,总要付出点代价。”他推过一叠地契,还有黑金令牌,羊皮纸上烫金的“融辉”二字被烛火镀得猩红,“商行交给你们了——毕竟现在,我比死人只多一口气。”
许芯突然抓住他手腕,木系灵力探查到的经脉让她瞳孔骤缩:“你的内脏......”
“像被虫蛀空的枯木?”周复抽回手,袖口翻飞间露出腰间悬挂的青铜沙漏——里面的流沙竟是倒着流动的,“别这副表情。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们......”
他忽然咳嗽起来,白发垂落遮住骤然灰败的脸色,等平息时,掌心已多了滩黑血。
时惜立即为他输送最纯净的木系治疗力,而这力量几乎也是无用,周复阻止着她的行为,时惜哽塞,“能... 缓和些也是好的。”
周复笑笑,心里说不出的开心,他接着刚才的话:“翩兰和泓光其实没有死,那个时候,我用能力救了他们...... 也只能救下他们...... ”
此话一出,四人更是震惊,蒋工斧眼里闪着光,满脸的愧疚:“那时,你一定遭受了许多。”
他们个个都与周复短暂地见过,可是没有一个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联系他刚才的话,真相呼之欲出。
那个时候,周复的倒退时间不过区区三秒啊!
何况还是让死者复生!
其代价怎么会是他能承受的了的?
方洛握紧了拳头,“背后的人,可以告诉我们吗?”
几年来只有书信交流的他们无法分辨字里行间掩饰的真相,这时候周复亲自前来,那么是有了办法,亦或是——
周复真的如他所说,快不行了。
他这一趟是抱着某种决心来的。
“策司教的某位大人,我这么多年能查到的也就这点了。”周复对此感到抱歉,明明他已经够努力了。
蒋工斧一把揽过他抱着,依旧是瘦小的骨架,它的主人却不似当年那般健硕。
“我们去找城主,他应该会有办法的。”
“我能来到这里,也是有院长和城主相助,城主他也了解了我的情况,接下来我会去接受治疗的,但是希望不大。”周复平静的声音好似不把他命不久矣的事情放在心上,他从决心背负这一切的那天起,就已经在做心理准备了。
“虽然我知道翩兰和泓光没有死,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害了他们的人带走了他们,维持我短暂生命的代价也是为他们做事。”说到这里,周复眼中透过厌恶。
他夜以继日地拼命求存才获得一丝自由,好在,他抓住了机会,他由衷地感谢院长没放弃他这个废人。
方洛,时惜,许芯也相继拥上,未经他人苦,他们能给的,也就这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们现在也不是以前的小虾米了,即使还不够格,但我们会找到翩兰和泓光,会找出背后真凶,会让他们尝到应有的代价!”时惜一边心疼一边又开心,心疼周复的遭受的一切,开心朋友存活的消息。
方洛抱紧他们,闭上眼,无声地发誓。
幸运的她,真的开心遇上了这群好朋友,她愧疚于当初的心防太深,没能再早些了解他们。
“你的治疗会在任师城吗?”方洛问。
周复默了默,想起了他和城主的对话。
罗都当时其实是劝他放弃的,他并不期望他继续治疗。
“如今即使是策者斯维尔也救不了你,没有人能真正地消除过度使用精神力带来的影响。”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也想去尝试!”
“你也听说过那些三种能力的拥有者在被送去特殊基地后再无音讯的事情吧,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那些人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
只有真正的天赋异禀者,才能扛过那些疯狂实验家的重重实验,得到解放,重新活在阳光下。
周复能活到现在,也是在以扭曲的生命力硬撑着。
他的条件更是不如他们,城主不想他再受折磨。
“拜托城主了,这条路,只能走下去才知道。”
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周复也知道,那个特殊基地还是有奇迹发生。
他希望,他也有那个奇迹。
回到现在,周复摇了摇头,“这是秘密啦,但是我会努力再次来到你们身边。”
疼痛已经不是阻扰他的障碍,他能创出一个从前不敢想的奇迹,现在他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几人默契地没再接这个话题。
方洛抿唇,如果她的创造能力没有这么多无法打破的限制,她就能给周复一个无痛恢复的健康身体了。
小说里,也早就是这样的发展,奈何现实太残酷。
“对了,现在融辉商行已经挤进了真页商行的前五大,不用再干活我们也有花不完的钱,它现在也是你们的一个后盾。”周复忽然说,这是他和叶伯母留下的人创下的奇迹,是他之前无法想象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你们厌恶作为御人的生活了,也不必为今后生存担忧了。”
这一天,周复的到来给了几人深刻的印象,他们永不会忘记,那个后来的白发少年是怎样强撑着身子自豪地为他们说,“他完成了之前他们几人共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