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才过了凌晨十二点，大概半夜两点半左右，大家就被催促着起来。
他们坐上了，蛇头安排的车出发前往市区，林晚宁这下也不用干坐到天亮了。
她上的这辆破面包车，里面的座位全部拆了，十几个人或蹲或坐挤在一起。
车上的几面窗子上，都被贴上报纸和黑膜，一上车就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她上车前仔细观察过，他们这辆车的人，都是没有亲友接应的。
而另外两辆车里，一辆跟他们这辆差不多情况。
还有一辆不同，上面大多都是带孩子的夫妻，还有老人家比较多，似乎都是来投亲。
这么看，他们这辆车不一定会去市区，也不知道黑工厂经不经过市区，去的话，搭个顺风车也好啊。
陈洛军也跟林晚宁在一辆车上，两人蹲在车里最后面的位置。
他人还挺好的，还护着她不被人挤到。
想到这，林晚宁退后两步靠坐在后车门上，又看了看他们离其他人有一点点距离。
现在大家都在低声说话，心思都放在对之后的期盼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见到这样，林晚宁才偏过头低声说话：“你叫什么？”
陈洛军闻言，转过头看她：“我叫陈洛军，你呢？”
林晚宁观察他的眼神，发现他说的是真话，真是单纯啊。
“叫我小晚就行，你后面什么打算？”
陈洛军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么直接，不过也没隐瞒。
“先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干，然后再赚钱和攒钱，弄个身份证在香港安稳下来。”
听完，林晚宁也没说什么。
估计偷渡来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个想法。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呢，先不说会被卖去干苦力，进去那种地方，那肯定是干得多赚得少。
发下来的工钱，不是这扣就是那扣，最后到自己手里的能够吃上饭就不错了。
何况是攒钱弄身份证，那更是别想了，根本买不到正规的。
1980年以前，还有个什么抵垒政策，偷渡者能够通过在香港的亲友或者担保人出面，登记成为合法居民，进而申请办领身份证。
现在已经1984年了，早几年就因为偷渡到香港的人太多，抵垒政策已经取消，现在，只要是被截获的偷渡者，那全都是立即被遣返。
一路上大家只知道有人会抓他们，但不知道被抓到了会怎么样，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内陆的人，想在香港想弄个合法身份有多难。
看在陈洛军这一路上，对她还挺好心的份上，林晚宁多说了几句。
“你知道，待会我们会被带去哪吗？”
“去哪？不是去市区找工吗？”
看着他眼里的清澈，林晚宁竟然有些无言以对，不过想想他这个年纪也正常。
没有经历过社会上的毒打，对社会险恶认知匮乏，还有种初生牛犊的单纯和朴实。
要不然，在船上的时候也不会对自己这个陌生人多管闲事。
林晚宁跟他说了几个地方，也就是他们之后，有可能会被卖去的地方。
“我们会被……”陈洛军听完，声音都提高了两分。
后面的话，被林晚宁一个眼神给止住。
他转头，看了看车上也在低声说话的其他人，立马咽下了不合适说出来的话。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才用气音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晚宁的视线，落在前面车头的挡风玻璃上，看似在说话，其实嘴巴动的不明显。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昨晚，那个蛇头跟阿婆说的话，我都听懂了。”
“你会粤语啊？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陈洛军也是凑近人，才听清楚她说的话，瞬间也提起了心。
既然他们这些人很有可能被卖去干苦力，那待会肯定不会让他们轻易走人。
“当然是到了地方，下车就找机会……”跑路。
后面的两个字，林晚宁没说出来，陈洛军也懂了她的意思。
他学着林晚宁，靠在后车门坐下，眉头拧得好像打了结的麻绳，仿佛在纠结什么大事。
林晚宁看到也没再问，以为他在想自己的话能不能信。
她也不在意，点到为止，能提醒他几句就不错了。
没想到，突然就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你这小身板要是被抓住，估计毫无抵抗力，我跑得快，待会带着你…。”跑路。
她这身板怎么了？不就瘦小一点吗？怎么总被人看不起呢。
她这样的一看就灵活，不说身手，逃跑也绝对不会被人抓住。
林晚宁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自己的细胳膊和细腿上，再看了眼旁边人高马大的陈洛军。
他坐在车上，都占了有自己两个那么宽的位置。
哦，她的大腿估计还没人家的胳膊粗，这就尴尬了。
没事，自己比人家还黑呢。
林晚宁想想更不得劲了，算了，等安顿下来，还是赶快给自己补补营养吧。
对于他跑路的决定，也不太意外。
“你想清楚了，到时候出去可没有地方住，也没人管饭？”
“我能吃苦，也有力气。”陈洛军眼里都是坚定，眼睛好像在发光。
他虽然心思简单，但也知道进了黑工厂那种地方，再能干也没用，还会被榨干劳动力。
既然知道了，那当然要跑咯。
林晚宁打量他几眼，原来这还是只吃苦耐劳，灰扑扑又憨厚的小土狗啊。
两人后半程路上没再说话，路途遥远他们就简单休息，只用眼神交流。
其实也没什么眼神交流，陈洛军这个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的人，根本就看不太懂林晚宁使的眼神。
她听到车上大家都不说话了，就对他眨了眨眼睛，想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他看不明白就算了，居然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服了，累了，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到地方了，都下车下车！！”
在天还黑着的时候，车里原本因为早起，又经过一路的颠簸，在车里睡了过去的人。
猛地被蛇头大声叫醒，全都懵懵懂懂跟着下车。
林晚宁跟陈洛军，一个是根本没睡，一个是没睡熟，也清醒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