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成王没有出现。
章文钊进来的时候,往宗亲那列看了一眼,成王不在,他的眼神停了一下,落回前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颂站在班列里,往章文钊那边看了一眼,章文钊没有回应,苏颂收回目光,站直了,把手放在袖子里,指尖有些凉。
朝会开始,萧禹照常把几件政务说了,说完,道:
“大理寺那边,昨晚连夜看了兵部旧档,和账目,今日有些结果,请大理寺卿说一说。”
大理寺卿站出来,把昨晚查到的东西,说了,说得很详细,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每一笔有问题的账,每一个经手的人,说完,百官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了声音,那声音里,有惊讶,有义愤,有明知故问,也有真正没想到的。
叶南雪站在旁边,把那些声音分开来,分好,记住。
然后大理寺卿说,账目里有几笔,和一批军需的调拨有关,那批军需,当年由兵部统一调拨,但经手人里头,有一个名字,是宋明怀。
“宋明怀,”萧禹道,看向章文钊,“丞相认识吗?”
章文钊站在那里,沉默了很短的时间,道:“认识,是臣府上的一个清客,平日帮臣整理文书。”
“清客,”萧禹道,“大理寺那边,还有一份东西,请大理寺卿继续说。”
大理寺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展开,道:
“这是宋明怀,也就是宋九的供词,供词里,详述了他这二十年,经手的所有事务,其中包括,建安长公主一案,北荣裴云舒一案,以及——”他停顿了一下,往下看,“以及章丞相这些年,在南周各处安插人手,构建私密网络,意图架空朝廷的经过。”
大殿里,哗了。
那声哗然比昨天大得多,不是窃窃私语,是真正的震动,有人当场失声,有人往章文钊那边看,有人看萧禹,有人低下头。
章文钊站在那里,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叶南雪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慌,不是愤怒,像是某种已经预料到了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很重,沉甸甸的。
“丞相,”萧禹的声音在那片哗然里响起来,不高,但清晰,“有什么想说的?”
章文钊抬起头,看向萧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也是平的,一字一字,道:
“臣,没有什么好说的。”
大殿里又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哗然更让人窒息,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五个字压住了,没有出来的地方。
萧禹看着他,道:“没有什么好说的,是认了?”
章文钊道:“是。”
一个字,干净,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就是这一个字。
叶南雪站在旁边,看着章文钊,那个站在那里认了的章文钊,忽然想起一件事——乔宥川曾经说过,章文钊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决定,总是会算的,认了,和不认,各自会有什么结果,他算过,算完了,选了认。
但聪明人算出来的选择,不一定是真正的认,有时候是另一种计算的起点。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等着后续。
萧禹把目光从章文钊身上移开,环视了一圈百官,道:
“这件事,大理寺继续查,所有相关人员,由大理寺传唤,该配合的,都要配合,该说的,都要说,朕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查干净。”
他顿了一下,道:“章文钊,暂且回府候着,不得擅自离京,等候大理寺传唤。”
章文钊拱手,道:“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稳,腰背直,走出大殿的时候,没有回头,那道背影,走进廊道,消失了。
朝会散了,百官各自出去,叶南雪走到萧禹身边,低声道:
“他认得太快了。”
萧禹侧头,看向她。
“认了,意味着他放弃了辩解,”叶南雪道,“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人,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放弃,他认,是因为他认为认了之后,有某件事,比辩解更重要,更值得他去做。”
萧禹沉默了片刻,道:“你觉得,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知道,”叶南雪道,“但他回府候着,在那里等,等大理寺传唤,这中间,他还有时间,他会用这段时间,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我猜不到,”叶南雪道,平静,“但他做的这件事,一定比他自己的处置,更重要,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认,能让他放弃所有的辩解,去做这一件事。”
萧禹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道:
“让人看着他,他出府,立刻报我。”
“嗯,”叶南雪道,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道,“还有一件事,那个巫师,章文钊知道皮囊被换了,他不会不追究,那个人现在在营地里,不安全了。”
萧禹立刻道:“慕白,让人去营地,把那个人带进城里,送到安全的地方,今天,现在。”
慕白应声出去。
叶南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大殿,走进冬日的阳光里,那阳光今天有些淡,薄薄的,落在肩上,不重,但在。
她把手笼进袖子里,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是萧禹,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廊道,萧禹忽然道:
“他最后那件事,若是和南疆有关——”
“乔宥川的师兄还在那边,”叶南雪道,没有停步,“那边有人,出不了大事。”
“若是和北荣有关——”
“顾长翊在那边,”叶南雪道,依然没有停,“也出不了大事。”
萧禹走了几步,道:“若是和江都有关呢?”
叶南雪这次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道:
“那就还有我们,”她看着他,平静,“出不了大事。”
萧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叶南雪认识,是他真的放松下来的时候,才会有的那个弧度,不是做给人看的,是自然出来的。
“嗯,”他道,“出不了大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廊道尽头的光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打在地上,一前一后,走着,走着,渐渐并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