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城破,是在顾长翊到城外的第十二天。
不是从外头打破的,是从里头开的。
那天夜里,城里的三个营联合行动,右营的百夫长先动,把城门处的守卫换了,同时,魏国公安排的另外几个将领,把胡律达府邸周围的街道控制住,断了消息来往的路。
胡律达是在半夜发现不对劲的。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道上,老谋士从院子外头快步跑进来,脸色很差,道:
“丞相,右营,还有刘将军、陈将军那边——”
“叛了,”胡律达打断他,语气平,出奇的平,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多少人?”
“大约八千,”老谋士道,“他们控制了城门,顾长翊的人马,在往城里推。”
胡律达沉默了片刻,道:“剩下的人,能守住这里吗?”
老谋士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已经是答案。
“算了,”胡律达道,转身往书房走,“让人来,把书房里的东西,该烧的烧,不能留。”
“丞相,”老谋士在身后道,声音有些发抖,“还有出路吗?”
胡律达走进书房,把灯拨了拨,回头看了老谋士一眼,道:
“等顾长翊进来,说不定还有一条路,若是不等,今晚就跑,不知道能跑到哪里。”
“那丞相的意思是,”老谋士道,“等?”
“等,”胡律达在书案前坐下,把一些文书推到一旁,留着几份,看了看,道,“让人来,把这几份留着的东西,单独收好,别的都烧,别乱,整整齐齐地烧。”
老谋士出去了,不多时,有人进来,开始收拾。胡律达坐在书案后头,看着那些文书被整理、被烧,火光跳动,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替,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但其实,这个决定,很早以前就已经做了,只是今天,终于到了。
城外,顾长翊的人马入城,没有喊杀,没有追逐,只是有序地走进来,控制各处的关键位置,告诉城里的百姓,不要惊慌,不会伤害任何人。
百姓们在门后探头,看着那些走过来的士兵,试探着,慢慢地,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过,那些士兵路过,有人点了个头,有人说了句什么,那种紧绷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松,松到某个地方,就真的散开了,像是一口压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地吐出来。
顾长翊骑马走在前头,到了胡律达府邸外头,士兵已经把那里围住了,他下马,把缰绳递给宋祁,往里走。
大门是开着的,没有人抵抗,守门的士兵看见他,把刀放下,退到一边,没有挡,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像是等着他进去。
顾长翊走进去,穿过院子,到了书房外,敲了敲门,里头有声音: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胡律达坐在书案后头,桌上摆着一盏茶,是热的,还在冒着热气,他没有动,只是坐着,看着顾长翊走进来。
两个人在书房里,对视着,没有立刻说话。
顾长翊在他对面站定,看了他片刻,道:
“胡律达,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知道,”胡律达道,声音平,甚至带着一种老迈的疲惫,“建安长公主,裴云舒,青阳,还有这些年,所有那些事,都是对的,”他顿了顿,“你来算账的。”
“账目在,宋九的供词在,”顾长翊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胡律达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放在桌上的那几份文书,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边缘,道:
“这里头,有一份,是当年先帝的一道密旨,关于你父亲的事,你应该看看。”
顾长翊眼神微变,走过去,拿起那几份文书,在最上头,有一份折得很整齐,封口的蜡上有印,是先帝的印,他把那份拿起来,展开,低头看。
书房里安静了,只有外头隐约的脚步声,是士兵在各处走动,不是很近,但能听见。
顾长翊看完,把那份东西合上,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沉默了很久,才道:
“这是真的?”
“是真的,”胡律达道,“我一直留着,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这件事,有一天,若是说不清楚,有这个,是证明。”
顾长翊把那份东西放回桌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椅背上,看着胡律达,道:
“你想用这个换什么?”
“不换什么,”胡律达道,“只是还你一个真相,你父亲的事,你应该知道,无论后面怎么样,这件事和其他的事,是分开的。”
顾长翊看着他,过了很久,道:
“剩下的那几份,是什么?”
“是一些人的名单,”胡律达道,“这些年,替我做过事的人,留着,若是有一天要清算,按着这个名单,能找全。”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顾长翊问。
胡律达没有立刻回答,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茶盏里的茶,那茶已经凉了,但还是放在那里,他看了很久,才道:
“因为若是不给你,这些东西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这些事就烂在地里了,建安长公主那件事,裴云舒那件事,烂在地里,你不服气,我自己也不服气。”
顾长翊看着他,这个让他恨了很多年的人,此刻坐在他面前,脸上是叶南雪说过的那种东西,走到了路的尽头,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撑不住了,放下,反而轻了。
“带走这些,”胡律达道,“该怎么处置我,你们去定,我不说话。”
顾长翊站了一会儿,把那些文书拿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道:
“建安长公主和裴云舒的事,有人会为她们说出来,不会烂在地里。”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头的夜风迎面来,冷的,把书房里那点书香和灯火气息,吹散了。
东华城,破了。
这一天,距离顾长翊立旗,二十三天。
……
消息传到江都的时候,叶南雪正在医馆里,给一个腿上有旧伤的老伯换药,她把消息听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结,抬头对那老伯道:
“好了,明天记得来换,不能断。”
老伯道了谢,走了,叶南雪收拾了药具,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医馆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外头的街市,江都城里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买布的,赶路的,都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日子照常过着,那种照常,反而是最真实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做下午的事,还有两个病人没看。
傍晚,她回到宫里,走进院子,萧禹站在那棵梅树旁,手里拿着一封信,就是顾长翊传来的那封,见她进来,把信递过去,叶南雪接过,展开,看了一遍,把信合上,递还给他,道:
“他说,裴定也出来了。”
“嗯,”萧禹道,把信收好,“胡律达让裴定走了,说是还他自由,裴定出了东华城,碰上顾长翊的人,现在在营地里,顾长翊说,问他接下来想去哪里,他说,想回北州。”
“那就让他回去,”叶南雪道,“北州是他守过的地方,让他回去。”
“嗯,”萧禹道。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梅花的香气在傍晚的风里散着,天色慢慢暗下去,把那棵梅树的轮廓染成深色,但花还是白的,在暗里,白得很清楚。
叶南雪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那天萧禹说的话——等这件事了结,朕有话要对你说。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上眼神,叶南雪先移开,看向别处,道:
“北荣这边了结了,”她轻声道,“章文钊那边,还差一步。”
“快了,”萧禹道,声音和那天一样,平静,笃定,“明天,他会亮牌,我在等。”
叶南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站到天彻底黑了,才各自往里走。
走进廊道,萧禹忽然道:
“叶南雪。”
“嗯?”
“快了,”他说,只有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叶南雪听清楚了,也明白了,那不只是在说章文钊的事。
她往前走,嗯了一声,步子不慢,但耳朵里那两个字,留着,暖的,往心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