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回来的时候,叶南雪正在医馆里。
江都城内那家医馆开了将近两个月,每天来看诊的人不少,从最初的三五个,到现在要提前排号,叶南雪每天上午坐诊,下午处理药方和药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但忙得高兴。
她正在给一个老翁把脉,听见外头有动静,抬起头,看见青阳站在医馆门口,风尘仆仆的,但神情比走之前沉了许多,沉得像压着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把脉看完,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把老翁送出去,才走到青阳面前,低声道:“找到了?”
“找到了,”青阳道,“账目在这里。”
他把油纸包取出来,叶南雪接过,掂了掂,问:“枫叶姑姑怎么样?”
“还好,”青阳道,“她说,你要去见她。”
“我知道,”叶南雪道,“册子里说了,我看过。”她顿了顿,打量着他的神情,低声道,“她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
叶南雪把账目包好,夹在手臂下,道:“现在去见萧禹,把这个给他,顺便,把那个名字告诉他。”
青阳点头,跟着她走出医馆,两个人往宫里走,走了一段,叶南雪忽然道:“你还好吗?”
“昨晚想了一夜,”青阳道,语气平,“想完了,就好了。”
叶南雪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冬日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
“郡主,”青阳忽然开口,“我不想报仇。”
叶南雪脚步没有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在意,”青阳道,“是觉得,报仇这件事,不应该是我来做的,我是镜月城的宗主,是叶记商号的掌事,不是为了一个名字活着的人,若是让那两个字把我拉过去,我就成了另一个裴定。”
叶南雪走了几步,才道:“裴定不是坏事。”
“裴定是好人,”青阳道,“但他用了二十年等那个说法,二十年里,他是守将,却守着一口气,不是守着北州城,不是守着百姓,是守着那口气,我不想这样。”
叶南雪沉默了片刻,道:“那你想怎样?”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负责的人负责,”青阳道,“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件事不用我来了结,账目在,总会有人来了结它。”
叶南雪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又走了一段,才道:“那个名字,你打算告诉谁?”
“你和陛下,”青阳道,“还有顾长翊。”
“为什么是顾长翊?”
“因为他在东华城外,”青阳道,“那个人,也在东华城里。”
叶南雪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心里把这句话压了压,没有再问。
……
萧禹接过账目的时候,乔宥川也在,两个人把油纸包展开,把里头的东西一页一页铺在案上,对着看了很久,乔宥川率先抬起头,道:
“这是原件,没有被动过的。”
“能看出来吗?”叶南雪问。
“能,”乔宥川道,“纸张的年份,墨迹的深浅,还有这里,”他指着某处,“原件的字迹是连贯的,胡律达那边改过的,接笔的地方会有细微的停顿,专门研究过文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禹把最后一页放下,抬起头,看向青阳,道:“账目是够用了,还有别的?”
青阳站在案边,沉默了片刻,道:“有一个名字。”
萧禹看着他,等着。
“逼死我母亲的人,”青阳道,语气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枫叶姑姑告诉我了,不是胡律达,是胡律达的老谋士,那个人跟了胡律达二十年,是胡律达手里最脏的那把刀,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去做的。”
“他叫什么?”萧禹问。
“宋九,”青阳道,“以前在北荣做过刑名的差事,后来跟了胡律达,专门处理胡律达不方便出面的事。”
萧禹和乔宥川对视了一眼,乔宥川道:“这个人,我们查过胡律达的周边,没有查到这个名字。”
“他不会用真名,”青阳道,“枫叶姑姑说,他在胡律达府里用的另一个名字,叫宋明怀,是个清客的身份,平日里帮胡律达管些文书,不显眼,但胡律达所有真正要紧的事,都过他的手。”
“宋明怀,”萧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随即对乔宥川道,“重新查,这个人在东华城里,查他的位置,查他的动向,查他和胡律达之间的往来。”
“是,”乔宥川应了,把账目小心地收拢,重新包好,道,“这份账目,什么时候拿出来用?”
“等顾长翊推到东华城外,”萧禹道,“到那个时候,胡律达已经没有退路,再拿出来,配合世家们的倒戈,让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那宋九,”叶南雪忽然开口,“若是胡律达察觉到我们在查这个人,会不会提前把他处理掉?”
屋里安静了一下。
萧禹看了她一眼,道:“说下去。”
“胡律达这个人,见势不对就会断尾,”叶南雪道,“宋九是他最脏的那把刀,一旦觉得这把刀要成为把柄,他会第一个把人灭口,毁掉所有能追溯到他的线索。”
“所以,”乔宥川接道,“要在胡律达察觉之前,把宋九的位置确认好,找机会把人拿到,人活着,比账目更有力。”
“是,”叶南雪道,“活口会说话,账目是死的,活口开口,什么都能证明。”
萧禹在椅子里坐正了,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道:“这件事,要快,让人加急去东华城附近摸宋九的位置,有了位置,通知顾长翊,让他想办法。”
“顾长翊在城外,进城不方便,”乔宥川道。
“他有自己的法子,”萧禹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这种事,交给他,会有结果的。”
叶南雪把这话听在耳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账目被重新收好,锁进一个单独的匣子里,匣子的钥匙萧禹自己拿着,没有交给任何人。
众人散了之后,青阳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道:“陛下,宋九这个人——”
“朕知道,”萧禹在身后开口,声音平,“他的事,朕会让顾长翊处理,但处理的方式,会让你知道,不会瞒着你。”
青阳沉默了片刻,道了一声谢,推开门走了。
屋里剩叶南雪和萧禹两个人,叶南雪看着青阳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说他不想报仇。”
“我知道,”萧禹道,“但知道凶手是谁,和选不选择报仇,是两件事,他说不想,但他还是要知道那个名字。”
叶南雪想了想,道:“人都是这样的。”
“嗯,”萧禹道,翻开案上的另一份文书,低下头,随口道,“枫叶姑姑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尽快,”叶南雪道,“她说有话要告诉我,是母亲托她带的,我不想再等了。”
萧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让慕白陪你去。”
“嗯,”叶南雪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道,“对了,萧云那孩子,这次去镜月城辛苦了,找个机会让他休息两天。”
“朕的侄子,朕来安排,”萧禹道,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不用你操心。”
叶南雪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走出去了。
门关上,萧禹在案边坐着,把手里的文书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去,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坐直,重新拿起文书,从第一行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