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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是第三天傍晚回到江都的。

一进宫门,连马都没来得及拴,把缰绳往门口的侍卫手里一塞,拔腿就跑,跑过两条廊道,在暖阁门口险些和出来的慕白撞上,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萧云已经喊出来了:

“南雪姐!找到了!”

叶南雪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脸还没从赶路的红褪下去,先道:“慢着,喘口气再说。”

“不用喘,”萧云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又取出那个布包,一起塞到她手里,“鲁大师说里头有两样,册子是地址,布包里是一枚玉牌,玉牌让青阳看,他会知道的。”

叶南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先展开布包,把那枚玉牌拿出来,就着廊道的灯光看了一眼。

玉牌比她的手掌小一圈,形状是常见的椭圆,玉色青白,背面磨得很光,正面刻着图案,是一朵梅花,梅花旁边有四个字,字迹很小,刻得浅,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叶南雪看清楚了,愣了一下。

四个字是:归处在君。

她把玉牌翻过来,背面靠近边缘处,有两个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字迹和正面不同,带着某种仓促的意味——

青阳。

叶南雪站在廊道里,手里握着那枚玉牌,站了很久,才抬起头,问萧云:“鲁大师说青阳会知道,他没有多说别的?”

“没有,”萧云道,“就这一句,我问他玉牌是什么意思,他只说让青阳来看。”

叶南雪点了点头,把玉牌和册子一起收好,道:“你去洗漱,吃点东西,辛苦了。”

“诶,”萧云应了,随即又道,“地址在哪里,南雪姐看了吗?”

“还没,”叶南雪道,“进去再看。”

萧云点点头,往膳房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回头道:“对了,鲁大师说一切都好,机关也好,镜月城也好,让郡主放心。”

叶南雪颔首,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往里走。

……

青阳是在书房里见到那枚玉牌的。

叶南雪把东西放在他面前,没有先说话,等着他自己看。

青阳拿起玉牌,就着灯光看了正面,又看了背面,看见背面那两个字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他把玉牌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道:“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叶南雪和萧禹都没有说话。

“枫叶姑姑走的时候,把这个带走了,”青阳的声音很平,“我一直以为是枫叶姑姑自己留着的,没想到——”

“她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面,”叶南雪轻声道,“是要把它还给你。”

青阳看着那枚玉牌,手指慢慢伸过去,摩挲了一下正面那四个字,归处在君,摩挲了一下,又收回来,放在膝上。

“归处在君,”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句很久以前的话,“这是我母亲刻的,还是——”

“我觉得是枫叶姑姑刻的,”叶南雪道,“字迹和背面的不同,背面是仓促刻上去的,正面的字迹更从容,像是想了很久才落刀的。”

“归处在君,”萧禹在一旁开口,声音平静,“可以是一句承诺,也可以是一个答案。”

青阳抬起头,看向萧禹。

“枫叶姑姑把这枚玉牌带走,把你的名字刻在背面,然后留在藏书阁里等人来找,”萧禹道,“她在告诉找到这枚玉牌的人:这是给青阳的,把它还给他。”

“同时,”叶南雪接道,“她也在告诉青阳:你的归处,是你自己选的,不是血脉决定的,不是身世决定的。”

屋里安静了。

炭火烧得很稳,把这间屋子烘得暖,窗外的风声很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进来的,隐隐约约。

青阳低下头,再一次看向那枚玉牌,看了很久,才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手指合拢。

“册子里的地址,”他忽然道,没有抬头,“是在哪里?”

叶南雪把那本薄册子展开,找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青阳低头看,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沉淀完,变得很清。

“宿州,清溪镇,”他轻声道,“她在那里等。”

“嗯。”叶南雪道。

“我去。”青阳道,语气平,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萧禹看着他,道:“我让人陪你。”

“不用,”青阳道,“一个人去,动静小,而且——”他顿了顿,“这件事,我想自己去。”

萧禹沉吟了片刻,道:“宿州离江都不远,快马两日,但路上不一定安全,胡律达的眼线——”

“我知道,”青阳道,“我会小心的。”

叶南雪看了萧禹一眼,萧禹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意思对上了。

“去吧,”叶南雪对青阳道,“去了,见到枫叶姑姑,把账目的事问清楚,若是她愿意,请她出来。”

“嗯。”

“还有,”叶南雪道,声音放轻了一些,“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青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玉牌贴身放好,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背对着两人,道:

“郡主,谢谢你。”

叶南雪道:“谢什么,去吧。”

青阳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消失了。

屋里只剩叶南雪和萧禹两个人,叶南雪把那本薄册子重新收好,抬起头,对上萧禹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他一个人去,”叶南雪道,“你真的放心?”

“不放心,”萧禹道,“但让他去。”

“为什么?”

萧禹在椅子里坐正了,看着她,缓缓道:“有些事,旁人跟着,反而是打扰。”

叶南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收拾,准备起身,萧禹忽然道:“叶南雪。”

她一顿,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抬起头。

萧禹看着她,神情比平日认真一些,道:“北境那边,乔宥川昨晚来说,北州开了之后,胡律达就只剩东华城这最后一道了,顾长翊那边最快半个月就能推到城下。”

“嗯,”叶南雪道,“然后呢?”

“然后,”萧禹道,“章文钊那边也要动了,乔宥川的师兄已经传回消息,章文钊在南疆站稳了脚,开始往北调兵,名义上是回江都述职,实际上——”

“实际上是要回来清算,”叶南雪接道,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南疆待了这么久,发现自己的计划不成,要回来另起炉灶。”

“是,”萧禹道,“乔宥川估计,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他的前锋就会到江都城外。”

叶南雪沉默了片刻,道:“所以两边要同时收尾,北境和江都,一个慢了,另一个就会出问题。”

“是。”

“那现在最紧要的,”叶南雪慢慢道,“是什么?”

萧禹看着她,过了片刻,道:“是沈既辞那份名单,要开始动了,把章文钊在江都的根子先拔掉,等他回来,没有人可以用,他就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剑,威慑不了任何人。”

“韩允,”叶南雪想起那个名字,“最难动的那颗棋。”

“嗯,”萧禹道,“要从他开始,但不能直接动他,要让他自己露出来。”

“怎么让他露?”叶南雪问。

萧禹嘴角微微勾起来,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弧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把院子里的梅树都染成了深色,只有几点花苞在黑暗里隐约白着。

他背对着叶南雪,声音不高,但很稳:“让他以为,朕要对付的人里,有一个人是他的软肋。”

“谁?”叶南雪问。

萧禹回过头,看着她,道:“他有个独子,今年十七岁,在国子监读书,前些日子写了一篇文章,文章里有几句话写得很好,被先生们传阅,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叶南雪听着,慢慢明白过来:“你要——”

“让人去查国子监的考评,”萧禹道,“让这件事传到韩允耳朵里,说朕最近在看国子监学生的文章,对某些人的家世起了兴趣,韩允若是心虚,就一定会有动作。”

“他若是动了,就会和章文钊那边联络,”叶南雪道,“联络的时候就会露出来。”

“是,”萧禹道,“这叫打草惊蛇,但蛇惊了,才会往洞里跑,往洞里跑,才知道洞在哪里。”

叶南雪看着他,想了想,道:“这个主意是乔宥川想的?”

萧禹顿了一下,道:“楚叙想的。”

“那确实比你强,”叶南雪道,语气平平的,带着她惯常的直接。

萧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转回身,重新看向窗外,道:“明日让乔宥川把细节理一理,后天开始动,时间不等人。”

“嗯,”叶南雪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回头,道:“对了,裴定的消息,有没有?”

萧禹的背影顿了一下,道:“有,昨日收到的,他在东华城,被软禁在胡律达的府里,还活着,没有受伤。”

“还活着,”叶南雪轻轻呼了口气,“那就好。”

“他活着,”萧禹道,声音平静,但叶南雪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点什么,“是因为胡律达还需要他。北州城开了,胡律达要追责,裴定是最好的由头,要用他来稳住其他还没倒戈的守将,告诉他们,不听话的下场——”

“所以他现在安全,”叶南雪接道,“但等胡律达不需要他了,就危险了。”

“嗯。”

叶南雪把手放在门框上,算了算时间,道:“顾长翊推到东华城外,最快半个月,若是那个时候裴定还在胡律达手里——”

“会想办法的,”萧禹道,“这件事,朕记着。”

叶南雪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廊道里的风把她的衣角轻轻卷了一下,又放开。

她往寝殿方向走,走了几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停住,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探进头,道:

“阿禹。”

萧禹还站在窗边,回头看她。

“裴定在胡律达府里,”叶南雪道,语气不紧不慢,“胡律达府里一定有章文钊的人,或者至少有和章文钊联络的渠道——裴定在那里,若是能——”

萧禹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变成那种她熟悉的若有所思,随即道:“你是说,让裴定传消息出来?”

“若是能接触到那条渠道,”叶南雪道,“就能知道章文钊现在在哪里,走到哪一步了。”

“裴定未必肯,”萧禹道,“他被软禁,处境危险,让他做这种事——”

“他把城门开给顾长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叶南雪平静道,“这种人,不是不肯,是要问他愿不愿意。”

萧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想怎么问他?”

“让顾长翊想办法,”叶南雪道,“他在东华城外,比我们近,他认识裴定,裴定会信他。”

萧禹慢慢点了点头,道:“朕给顾长翊写信。”

“嗯,”叶南雪道,“写快点,时间不等人,你自己说的。”

说完,她把门带上,走了。

萧禹在书房里站了片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最终走回书案边,坐下,拿起笔,磨墨,展纸,开始写信。

写到一半,停下来,侧头想了一想,在信的末尾,多加了几行字,是关于裴定的,也是关于云舒的,把叶南雪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

“云舒一事,我记下了,不会让它烂在地里。”

他停顿了一下,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信折好,封上,递给外头守着的人,道:

“快马,送去顾长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