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她在信里不断劝我回去,说温家可以给我安排一份好差事。
她不知道,她那封信寄到我手上时,我正在边境线上蹲守,身下是湿冷的泥土,雨水顺着钢盔的边沿滴下来。
她眼里的好日子,和我正在过的日子隔着一整条边境线。
我偶尔给她回信,只报平安,别的一概不提。
她嫁人我没回去,也没有对新婚贺过一句。
再后来,她的信忽然断了。
三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慌,写了信过去,石沉大海。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才收到她的信,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的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边角都起了毛。
我拆开的时候,手停顿了一下。
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比往常潦草,像是写得急:
【弟沐旭亲启:
旭儿,姐生了。
是个男娃。胖嘟嘟的,红扑扑的,眉眼像姐,鼻头像你。原来别人说外甥像舅是真的。
他哭起来嗓门大得很,半夜里嚎得满院子都能听见,闹得姐整夜整夜睡不着。
你姐夫欢喜得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温年。
旭儿,姐这辈子没什么念想了,就盼着你回来,看看你这个外甥。
你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舅舅了。
姐身子还虚,写不了太多字。
娃快满月了,你回来嘛。姐想你了。
姐沐昭字】
我反反复复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把信纸贴在胸口,热泪盈眶。
姐姐生了一个孩子,我当舅舅了。
我在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至亲的家人。
我当晚就去请了假,连夜动身往回赶。
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班车,半道上又搭了一辆运货的卡车。
我在心里反复想着:那个孩子究竟长什么样?他真的有点像我吗?姐姐做母亲了,她一定很高兴。
我要回去抱一抱那个孩子,我要跟姐姐当面说一声“恭喜”,要告诉她,我从前那句话算数,我回来接她了。
我到温家的时候,夕阳正落。
温家那两扇朱红大门半掩着,门楣上又挂起了白布。
我在门口站住了。
门里传来的响动很热闹,却不是满月酒的喜庆,而是办丧事的哭喊和烧纸的味道。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双脚却钉在原地,迈不动。
我盯着门楣上那道白布,手在身侧攥拳,指甲嵌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我不信。
回过神,我疯了似的往里冲。
门房的下人上来拦,被我一把推开,又上来两个,我一个脚踹翻了一个,第三个抱住我的腰,我反手揪住他的领子,狠狠甩了出去。
没有人拦得住我。
我一路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踉踉跄跄地撞进了灵堂。
灵堂正中挂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姐姐笑得很安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弯着。
那是她最好看的模样。
可她没有看我一眼。
她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了......
我当场瘫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感觉不到疼。
我张着嘴,想哭,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哭不出声。
我伸手朝那张照片的方向抓了一把,什么也够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姐姐就在那面墙里面,隔着相框的玻璃,安安静静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我跪在那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转头,看见一个拄着拐的男人站在灵堂边,双鬓全白了,脸上皱纹蜿蜒如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打量了一眼我身上的军装。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就是阿昭的弟弟?”
我跪在灵前,转头看了他一眼,双眼瞪得通红,喉头像堵着一块炭。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我姐是怎么死的?”
温韬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垂下眼,望着一旁的烛火,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昭命苦......
生了孩子,身子就亏了,染了病,没扛过来。”
我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得前倾:“你说谎!我姐从小身体就好!
她从来都没生过什么大病,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一定是你们温家害死了她!”
灵堂里瞬间炸了锅,一群下人扑上来架住我,扯我的胳膊,扯我的衣服。
我发了疯,甩开左边一个,又踹开右边一个,拳头砸出去,不知道砸在谁身上,只听见骨头的闷响和人倒地的声音。
我停不下来,想要杀人,想把温家人全都杀光。
我捞起旁边的长凳就要砸向温韬。
这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从灵堂后面传来。
我猛地怔住了,长凳举在半空,僵了半晌,慢慢放下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襁褓,站在偏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那孩子哭了,声音很尖,很亮。
我走过去,步子有些踉跄。
妇人警惕地退了一步,我说:“让我抱抱他。”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温韬,温韬点了点头。
她犹犹豫豫地把襁褓递了过来。
我接过那个孩子,抱在怀里。
他很轻,很软,隔着一层襁褓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他哭得满脸通红,小脸皱成一团,胖嘟嘟的,红扑扑的,眉眼像姐,鼻头像我。
我一眼就知道,这是姐的孩子,是我的外甥。
他在哭,我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笨拙地轻轻晃了晃,嘴里说不出话来。
可他还在哭,一直哭,像要把嗓门哭哑。
我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颤抖着塞到襁褓里,声音哽咽:“乖...这是舅舅给你的红包......”
我转头看向姐姐的遗像,说到一半声音就哑住了,“姐...恭喜你当妈妈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怀里的孩子又是一声凄厉的哭喊,姐姐安静地笑着,还是不看我们一眼。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然后我抱着那个孩子,跪在姐姐灵前,嚎啕大哭。
我的外甥从我怀里被人抱走,他还在哭。
我想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知道这世上再也听不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