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工作坊在周三下午如期进行。
周硕到的时候,许副教授已经在了。
学生们也来得比上次早,窗边站了几个,桌边坐了几个,有人把带来的稿子整整齐齐叠在面前,有人还在本子上涂改。
周硕走进去,没多话,在靠窗的旧椅子上坐下。
许副教授低声说:“人都到齐了,二十七份稿子我也提前收了电子版,整理好了。”
周硕点头:“好。今天直接来。”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周硕说:“老规矩,按上次的逆时针顺序。读吧。”
第一个读的还是那个短发女生。她续写的是医院走廊那个开头。女孩在长椅上坐了半宿,等的人始终没出现。
周硕听下来,觉得她写得小心,每一段都怕露怯。
读完后,周硕没评价,只问:“你自己觉得,这五百字里,哪一句最像人话?”
女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稿子,说:“‘护士第三次经过时,没有看我。’”
周硕说:“记住这句。下次照这个写。”
女生点头,抿了抿嘴。
下一个是戴眼镜的男生,乡村小卖部。他续得慢,写一个孩子躲在柜台后面听大人们说闲话。写得零碎,但有一种沉得住气的细。
接下来几篇,有的把故事推进得很快,恨不得三步并作一步。有的写不动,干脆换了人称,自己都觉得别扭。还有一篇只写了三百字,后面加了一小段说明,说实在不知道人物该往哪走。
周硕都听完了。
等最后一个学生读完,他合上本子,没有马上说话。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
周硕说:“今天我不说每篇的问题。我只问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你们写的时候,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在编,而是在看?”
有几双眼睛抬起来。
周硕说:“如果有一瞬间,你看见那个人在做什么,听见他在说什么,甚至闻到他周围的气味。那你写的就是真的。如果没有,你只是在填字。”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周硕说:“续不动的,没写多少的,也没关系。卡住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为了交差,硬往下编。编出来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让你们写不出来就写卡住,不是客气话。是让你诚实。”
他坐回去,目光落在那个只写了三百字的男生身上。男生有些紧张,手指捏着稿子边缘。
周硕说:“你写的那段,人物坐在阳台上,不知道下一步该不该出门。这已经是一个状态了。卡住可以。下次带新稿来,不用交代旧人物去哪儿了。人物可以一直坐在阳台上。但你得告诉我,他在看什么。”
男生脸涨红,重重点了下头。
许副教授见周硕没再说话,便开口:“大家把今天的稿子放桌上,待会儿我按顺序收。下次还是两周后,还是这个时间。回去不用多写,把今天听到的、自己觉得最有感觉的一句记下来,发我就行。”
有人小声问:“就一句?”
许副教授点头:“就一句。好好想。”
散了以后,周硕还坐在原处。几个学生过来打了招呼,又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许副教授把一叠稿子码齐,放在讲桌边。
周硕说:“下次开始,每次抽三篇,大家一起看。作者不用认领,其他人先读,读完了再让作者开口。”
许副教授说:“好。那三篇是按顺序轮,还是随机?”
周硕说:“随机。别让学生提前知道。写作到了一定阶段,要习惯自己的文字在陌生人面前被拆开。”
许副教授记下,又说:“有两个学生基础很好,我猜您也看出来了。”
周硕说:“再看看。基础好和能往下走,是两回事。”
许副教授点头,没再多说。
那之后的两周,旧楼慢慢有了一点活气。
许副教授把一楼西边的小间收拾了出来,放了一张旧木桌,几把折叠椅。
桌上搁了个玻璃瓶,学生插了两枝从楼后剪来的野花。偶尔有人在里面看书,或坐一会儿。
周硕每周去两次。有时在二楼南间坐一个下午,翻学生交上来的“一句心得”。那些句子长短不一,有的写得认真,像从日记里撕下来的;有的就几个字,看得出是硬挤的。
周硕也不催,只挑几段抄在本子上。他的笔记本渐渐厚起来。
第三次工作坊,他没让学生读完整稿。
“今天只听三篇。抽到的稿子,我隐去名字,一人一段,轮流读。读完了,大家说看法。先说文里有什么,再说哪里让你觉得不得劲。不准只夸。”
第一段抽出来的是个男生写的,讲一个小城车站凌晨的清洁工。稿子只有两页,但画面清楚。
作者坐在桌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他听出来是自己的稿子,但没吭声。
第二篇写的是母女在菜市场走散,语言很紧,情绪压得低。
第三篇只写了一个人坐在老式理发店门口,看对面拆迁。
周硕等大家说完,才开口:“这三篇都有毛病,但毛病都能改。我要你们做的是,学会说真话,也学会听真话。被人指出问题,先别急着解释。先想想,他有没有可能说对。”
教室里又静了一会儿。下课的时候,比上次晚了一刻钟。没人急着走,几个学生围在窗边,把抽到的稿子要来细看。
周硕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争论。许副教授走过来,轻声说:“这次有样子了。”
周硕说:“初具规模。但还早。等他们能自己围在一起争起来,才算真的开始。”
许副教授笑:“已经有苗头了。”
周硕嗯了一声。
旧楼前的槐树已经开始落花了。淡黄的小花落在台阶上、车筐里,风一吹就散成几瓣。
周硕从楼里出来,正碰上一个骑车的男生晚走。车把上斜插着一卷稿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
接下来几周,工作坊渐入轨道。学生习惯了每两周一次的节奏。有的开始主动带新写的片段来,也不管有没有布置。许副教授每周抽两个下午坐在一楼小间里,给学生改稿。周硕偶尔过去,不坐,站在门口听两句,点点头就走。
五月底,学校开了一次文科建设会议。沈知行在会上提了一句创意写作中心的事,说“先做起来,再慢慢养”。会后有别的学院领导问陈观堂,中心到底做什么。陈观堂只笑,说:“不急,你过一年再看。”
这话周硕是从许副教授那里听来的。许副教授说:“沈校长是真支持。学校那边也没人敢说闲话。”
周硕说:“闲话永远有。我们不接就行。”
许副教授点头。
六月初,周硕决定把工作坊的一次活动放到旧楼外面。天气不冷不热,槐树底下正好。他让许副教授提前跟学生说,带一个本子一支笔,别带稿子。
那天下午,二十七个学生陆续到了。旧楼前的台阶和树根边,坐的坐,蹲的蹲。周硕搬了把椅子坐在最边上,说:“今天不读稿。都听。”
许副教授抱了一摞打印材料,发给每人一份。上面是一篇短小说,讲一个人在一个下午反复经过同一条巷子,每次看到的细节都不一样。
周硕说:“看二十分钟。不动笔。看完都抬头。”
学生们低头看。风从槐树间穿过,纸页簌簌响。
二十分钟后,周硕说:“现在各自找地方。楼里楼外都行。半个小时,写一个你刚才看过的场景。不要抄原文,写你自己记住的。记不清就编,编不出来就写眼前的东西。一句也算。”
学生散开。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去了二楼,有人趴在花坛边写。许副教授在楼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半小时后,大家又回到树底下。周硕让几个人把写的念出来。有的只写了两行,有的写满了半页。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写的是“巷口那家店的遮阳布,刚才还是蓝的,再走过去看,又像灰的”。周硕听完,说:“这就是你自己看见的了。”
那天收工,天已经擦黑。学生们结伴走了。周硕坐在台阶上,看槐树的轮廓一点点沉进暮色里。许副教授也没走,站在一旁,说:“周老师,我觉得他们越来越能写了。”
周硕说:“能写不重要。愿意写才重要。我们做这个中心,不是为了培养几个能发表的学生。是让这些人知道,写作这件事有人接得住。”
许副教授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我明白了。”
周硕站起来,拍拍裤腿。两个人把椅子收回楼里,锁上门。
回去的路上,周硕没开车。他沿着校道慢慢走。路灯刚亮,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学生三三两两从身边过去,有说有笑。
他忽然想,自己前世没有做成的事,这一世也许能借这间旧楼,搭一个壳。壳不必大,能遮风就行。
回到家,李清清已经摆好碗筷。大侠蹲在桌角,看见他回来,跳下椅子,在门口绕了半圈。
李清清问:“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周硕说:“不累。学生们挺投入。”
他洗了手坐下。大侠又跳回窗台边的猫爬架,趴在上面,半眯着眼。
李清清说:“我发现你最近心情挺好。”
周硕笑笑:“有吗。”
李清清点头:“你都不怎么皱眉了。”
周硕没接话,低头吃饭。他确实觉得,旧楼那摊事,比他想象中更让他踏实。
六月中,许副教授整理出一份学生名单,说有几个苗子很突出,问周硕要不要单独谈一谈。
周硕看了看名单,说:“不单独。工作坊就是集体的。谁有东西要写,自然会来找。你别急着把人往上推。写作不是选苗子,是养土。土好了,什么都能长。”
许副教授把名单折好,收进文件夹:“行。我再压一压。”
周硕说:“许老师,你最近辛苦了。”
许副教授笑:“不辛苦。跟着您做这个,比我自己写论文有意思。”
周硕也笑了:“论文还是要写。该评职称评职称。这摊事,不耽误你正事。”
许副教授应下。两人又聊了几句,许副教授先走了。
周硕一个人在二楼南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已经绿得发沉。他打开笔记本,写下:
“中心无大事,学生有真话。足矣。”
写完,他把本子揣进包里。窗半开着,暮色从远处漫上来。旧楼的楼道里没了人声,只有风从楼梯口吹过,把一楼那扇没关好的小窗轻轻带上,发出“咔”的一声。
周硕没有马上下楼。他站在窗边,看操场上最后一盏灯亮起来。
他知道,这一世,他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旧楼里,已经有人愿意坐下来,把心里想的写到纸上。
这就很好。
六月底,第一期工作坊的最后一次活动。周硕没让学生写新东西,只让每个人带一份自己最满意的稿子来。长短不限。
那天下午,二十七个人轮流读。读完,周硕说:“这是第一期最后一次。我不总结。你们自己说,这三个月,你们从自己身上拿走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有人说拿走了犹豫,有人说放下了“等灵感”。也有人说没想好,只知道自己现在敢写了。
周硕听完,说:“那就够了。”
散会时,学生三三两两在旧楼前拍照。槐花落了一地,有风,吹得人衣角都扬起来。
许副教授站在周硕旁边,说:“周老师,下期肯定还有人要来。报名的人已经在问了。”
周硕说:“下期人数压一压。二十七个太多。二十个以内。你先把关。”
许副教授点头。
周硕看着那些学生,说:“回去吧。这楼会一直开着。”
他说完,转身往楼里走,去关二楼那扇一直半开的窗。
风还在吹,槐树叶子在窗外轻轻响。他站在空荡荡的南间里,四周的旧课桌围成一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而他知道,下个学期,这里还会坐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