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的办公室里,好像还是自建成以来第一次坐下了这么多的人。
沙发上,徐彦辉静静地抽着烟,就连吴志军和殷方川都是一脸的焦急。
姜鹏同样眉头紧皱,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老徐,事实是改变不了的,现在唯一还能有我用武之地的地方,就是事情的起因。”
姜鹏捻灭了烟头,用力的搓了把脸,努力想让自己更精神一点。
徐彦辉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刘燕。
“是这样的,”
刘燕同样也是一脸的忧虑。
富丽六合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出现了这样的变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死亡的人叫胡志康,是咱们厂的装卸工,临时的,没有劳动合同,一天一结算的那种。重伤的叫王萍,是咱们厂落纱二车间的落纱工,还是老厂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想了想之后,刘燕又补充了一句。
“王萍和胡志康都是外省人。”
徐彦辉默默的听着,很显然,作为一个合格的甩手掌柜,刘燕说的这两个名字他都是第一次听到。
“简单点来说,行凶的人叫李明会,是王萍的丈夫,是个出租车司机。听到风言风语,就专门趁王萍夜班的时候来抓包。恰好就在落纱车间休息室的后面撞见了王萍和胡志康,爆发冲突之后,这才酿成了惨剧。”
刘燕长话短说,尽量用最少的语言把人物关系捋清楚。
“这么说是情杀?”
姜鹏马上就根据情况给这次事件做了定性。
刘燕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从工人口中了解到的这些情况,具体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不过我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姜鹏瞬间就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的事情在外来打工者这个群体中并不是太稀奇。
九十年代的打工潮,虽然迅速支撑起了制造业的蓬勃发展,但是同样的也滋生了很多道德和治安问题。
“搭伙儿”就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
简单点说,就是外出务工人员与异性在外地组建临时生活伴侣的现象?,这其实是城市化进程中一种无奈的特殊生存状态 。??
很多人为了多挣钱,一个人背井离乡进城务工,老家配偶无法随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情感和生理需求都得不到满足 。
在陌生城市里打工,住集体宿舍或出租屋,下班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人能一起吃顿热饭、说句家常成了奢望 。
而且,由于房价、户籍限制导致很多外出农民工没法拖家带口,只能一个人在外打拼,凑合着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能分摊房租水电费。
这虽然不一定是违法犯罪,但这种关系不符合婚姻道德要求,会影响原有家庭关系,给留守儿童带来心理阴影 。
当然,特殊时期就要面对特殊的问题。
对于这种畸形的社会现象,应该多一份理解少一份指责?。
很多打工人不是不想坚守道德,而是生活太苦、孤独太难扛,他们只是想在陌生城市里找点温暖而已。
苦中作乐,一直都是劳苦大众应对艰苦生活的一种无奈的选择。
这种现在不是只有富丽六合有,从徐彦辉来聊城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这种畸形的关系。
当时段丽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还不理解,但是快三年过去了,他也逐渐让肯定了这种临时关系的存在。
事实上,翻一翻九十年代的南方打工轶事,这种事情数不胜数,而且很多还被人津津乐道···
“搭伙儿”和“临时夫妻”的现象要想彻底的杜绝,在现阶段来说非常困难。
首先就要在根本上解决社会制度?的问题。
加快推进户籍制度改革、降低房价、让医疗教育等基本公共服务覆盖城市常住人口,才能从根源上减少这种现象。
当然,最根本的事要守得住道德底线?, 不管在外多孤单,还是要多关心家人,尽量避免让自己误入其中 。
大道理谁都会讲,但是只有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的人才能明白这到底有多难。
徐彦辉曾经就说过,道德,不应该作为束缚人们生活的枷锁。
道德只是生活的调味料,有它,生活才会更加的光鲜亮丽。
但是没有了它,有些时候可能会生活的会更加舒服···
“老徐,天亮之后我就回律所。我不是专业承接这种案子的,让我同事帮忙去协调一下。一死一重伤,这种属于重大社会治安事件,压是肯定压不下来的,就看能多大程度上撇清跟厂里的关系了。”
徐彦辉却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先不要忙着跟厂里撇清关系。”
默默地抽了两口烟,他一本正经的看着姜鹏。
“老姜,你是富丽六合的法务顾问,这样考虑问题我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富丽六合的负责人,事情出在了富丽六合,富丽六合就要扛起自己的责任。”
姜鹏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学的是法律,所有的本事都是围绕着如何帮当事人尽可能的减少责任。
而徐彦辉,却是要主动的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和义务。
看到姜鹏的疑惑不解,徐彦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曾经我也是自私的,坚定的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富丽六合在发展,我也得跟着进步。大哥一直都在跟我强调,人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是由格局来决定的。”
笑着看了看刘燕、吴志军,还有张守城和陈刚等人,徐彦辉正了正身子,语气虽然有些低沉,但是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企业的发展,归根结底,无非就是生产技术和人员的发展。既然是发展,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问题根本无法避免。比如今天这件事,”
端起茶杯来呡了一口润润干涩的嗓子,徐彦辉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事情发生在咱们厂里,首先就有咱们监管不严的责任。虽说咱们也没有办法百分百监督到员工的思想和行为,但是出了事情,推脱责任是肯定不对的,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企业该有的样子。”
除了姜鹏之外,所有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道理他们都懂,只是出了人命,他们有点不敢去承担而已。
“老姜,你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去做,虽说咱们不怕承担责任,但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一棍子把整个富丽六合都砸死,至少得保证正常的生产秩序吧?”
姜鹏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法律层面的事情我来做。至于如何才能尽可能的保住富丽六合的正常生产,我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从现在开始就推掉手里一切的案子,全身心的去应对这事。”
徐彦辉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如临大敌的他,欣慰的笑了。
他跟姜鹏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一眼就认定了他就是那个可以跟自己吹着牛逼闯天下的朋友。
有些人,真的可以一眼万年···
“老吴,这个装卸工应该是本地人吧?”
吴志军郑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我已经了解过了,胡志康是茌平人,来聊城打零工已经有五六年了。来咱们厂里干装卸,也是通过劳务介绍过来的,看着活儿很稳定,这才一直专注于咱们这里。”
徐彦辉笑着点了点头。
霍继国教过他,越是面对天大的困难,就越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天亮以后,你发动所有的关系,尽快查清楚胡志康的所有社会关系,包括他的家庭情况。”
“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说着,吴志军就起身出了门。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吴志军的社会关系本身就鱼龙混杂。
当年他也是装卸工出身,自然知道该如何理清楚这些底层人的社会关系。
扭头看了看刘燕,徐彦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手。
“安抚好厂里员工的情绪,不要引起恐慌。就算这几天停工停产,一定要告诉她们,这是突发状况,不会影响到她们的工资,就当是临时放个假了。”
“好,我这就去起草公告。”
徐彦辉的团队,向来最亮眼的地方就是执行力。
干脆利落,雷厉风行。
“老张。”
作为富丽六合的总经理,张守城从出事到现在,一直都坚守在第一线。
虽然未必能解决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但是态度还是要有的。
“仙儿,你说。”
张守城身子一紧,知道该安排自己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