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金不知道自己在狂风中跑了多久,今晚虽然没下雪,但那种冰冷到快让人窒息的感觉,和二十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风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胡乱刻画着,萧金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痕,从半路就出现的怪异感,到了逆色圣堂,反而更甚了。
冬日的风再冷冽,也不可能划伤他的脸,他又不是脆弱的新生儿。
他停在最近的屋顶环顾四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有想过兴许是自己经过程东的事变得太敏感了,但绝对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原地徘徊许久,萧金始终没敢迈进逆色圣堂的范围内。
他终于搞清楚这种怪异感的来源——此处,一定被提前构筑了域场,就等着他进翁呢!
这么一想自己还是太鲁莽了,明明他自己在那群人眼中就是黑暗中的灯泡,还不顾一切冲向圣堂。
失策,大失策!
现在回想,程东的话引诱的成分太大了,他会不会是对方抛出的一个饵?
可恶,可恶啊!一涉及到哥哥的事,就很难保持理智!
萧金捶了捶头,哥哥既已死去,他没什么要求,只要调查清楚他的死因,还他一个真相、一个公平,而不是被这群无知的人奉为所谓的神明。
没想到死前受了那么大的罪,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这是最不可饶恕的!
萧金越往这方面想头就越疼,好像里面被种进一颗种子,正在吸收大脑的营养生根发芽。
现在回去等霍须遥吗?
不不不,现如今这已经不单单是他哥哥萧重苦的命案了,而是整个镇子的。
救出那些被换命的人,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但敌人可能已经制定好了计划,等着他往火坑里跳,而他却什么也没打算,这可不行。
留下几枚金竹吧,万一这个领域限制人的进出,他还能留个后手。
可不能小看了这些金竹,虽说萧金使用它们大多数都是为了神行,但它们的作用可不止这点,多了去了。
师父留下的法宝里,除了知青山,萧金能一路庇护自己平安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全靠这些平平无奇的金竹。
萧金取出仅剩的几片金竹,咬破手指,在竹片内部写上一个小篆体的「逆」字。
紧接着,他一边念着口诀,右手在几秒内快速变化手势,最后双指并拢,几枚金竹被成功催动,内部的符文显现,遇血后陡然发生逆转,符文的内容完全换了个样。
他将其中三枚金竹分别埋于自己站立的房屋周边,另一枚金竹随身携带,等入了圣堂后,再找个合适的地点放置。
他不怕自己刚才的准备被人看见,因为除了施术者本人,即便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那些金竹。
金竹是活的,这就是极品法器的魅力。
虽说金竹与知青山同为极品法器,但两者的区别,属于是小巫见大巫了。
最糟糕的是金竹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即丢,所以萧金在回到印龙前,常常是自己跑去市场,找农户收购一大批竹片。
然后自己一片片精心打磨、晾晒、刻字、上漆、封蜡。
金竹的关键在于符文的刻画和咒语的搭配使用,这世上会使用金竹的能力者数不胜数,但能将金竹用出别的功能的,他师父才是第一人。
他这位师父本领可强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只动动嘴皮子,但萧金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可不少,且世间罕有。
师父编纂的这套符文与普通金竹上刻画的符文完全不同,利用特殊咒语催化,文字经过重组,又是另一层含义。
除「神行」外,金竹的「传送」对上觉醒者的领域,相当于编码的高级覆写,具有优先级。
当然,前提条件是催动金竹的施术者本身施展的领域等级高于被困领域的等级。
只要萧金在这个域场内外分别放置金竹,传送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
确保万无一失后,萧金摸了摸身后背着的被厚厚的衣服包裹着的知青山。
有这把剑在,他总是很安心。
但还不是它出鞘的时候。
“自从三天前再次回到这里,那种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这里的人让我感到很陌生…仿佛整个镇子已经易主。”
望着如墨般浓稠的夜下的小镇,萧金不自觉在心中感慨着,就好像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小镇,童年的一切似乎都是虚假的。
可那份家人之间的爱、朋友之间的情谊、同学之间的嬉闹也都是假的吗?
怎么看,现在这个镇子才更像虚假的那一方。
宛如镜中人,看似一模一样,实则仅仅局限于那一块小小的平面。
右臂被揭开红布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从飞仙那次事件回来后,医院的护士给他用绷带包扎,对他而言不过是暂且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疤罢了,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这伤疤会随着他的成长而不断成长,他总觉得,这伤疤中的力量,与知青山一样,也是活物。
他甚至有过一种可怕的念头:就像他在普通竹片上刻画符文,随后催动,使它们看似有了生命力。
自己身上的这些晦涩难懂的符文,是不是别人刻上去的呢?
每当有了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到好笑。
除非他像竹片一样是个死物,符文可以让他重新焕发生机,就像李水身边那个傀儡。
但他始终是活着的!
萧金认为那伤疤是活物的原因是它们时常会游动和收缩扩张,就好像一群会呼吸的鱼,在狭窄的鱼缸里,日复一日的从一头游到另一头。
它们是伤疤,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那些白色的纱布早就被血染红,变得与那些红布无异了。
揭开第二块红布的生活变得岌岌可危,他每天不仅要应付遇到的那些棘手的问题,还要时刻压制符文的力量。
这力量相比于第一块红布更为凶猛,而且更让他觉得烦躁的是,对一个人极度的愤恨,往往会转化成对他的杀念。
以他原先的性子,无论那人做了什么样的恶事,只要他还是普通人类,萧金绝不会痛下杀手。
可刚才面对程东时,那股快要把他吞没的杀意,简直就要淹没他的所有思想,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程东。
这很不对劲,他居然在那一刻被这样歹毒的念头控制,那还是他吗?
他曾问过师父,等他长大后,多撕开一块红布意味着什么。
他记得师父的回答是:“寻晏(师父给取的道号)啊,这力量既能助你,亦会摧毁你。”
“撕开一道口子,风就会灌进去,直至将整个伤口撕裂,暴露在你眼前。”
“它是无法愈合的伤痕,即便你一辈子不揭开它,你也无法摆脱它。”
当时萧金只知最后一句话的表面意思,现在来看,师父说的“无法摆脱”,也涵盖了“它会一起成长”这一层含义吧。
否则他断掉的手臂,又怎会自己完好无损的长回来,连那可怕的伤疤和遮盖的红布,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萧金一个闪身,溜进了逆色圣堂。
风灌进他的衣袖,吹动了第三根红布条。
布条之下,每个凹陷的符文都像一张渴求投喂的嘴,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开合,从深处不断涌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