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真会来？”有人压低声音问。
“咋会不来？告示都贴了。”
“我听说王爷带了个道长，专门破阵的。”
“道长顶啥用？岑巫那是巫神附体！”
“附你个头，王爷敢下战书，那定是有取胜的把握。”
“你说王爷会赢，那岑巫敢来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两边都不说话了。
对。
说得这么热乎，白茅寨那边好像还没应战啊。
白茅寨要是真有底气，就该大大方方下河滩，当着几千人面，再附一次体。
可要是……他不敢呢？
那就是心虚了，那神像流泪、黄纸显字、斩布见血都是装神弄鬼。
那以后白茅寨还怎么抬得起头？
峒人堆里，有些人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们没吭声，手却攥着腰刀柄，指节发白。
乾人这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看！王爷来了！”
人群哗地往路口转头。
没有王爷。
只有卖茶的推着车挤过来，被几百道目光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茶桶掀了。
众人哄笑。
可那点笑里，藏着一股子绷着的劲。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着湿泥味和人群汗气。
河滩已经像一口烧热的锅，只差最后一勺水。
酉时还没到。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今天这河滩，要见血倒是不一定，但肯定有一边要丢人。
白茅寨那边，岑古他们是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白茅寨在山坳里，背靠着苍梧境内最高的一座山。
寨子里的木屋，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垒上去，远远望去，像是一堆灰色的鸟巢黏在崖壁上。
消息送到的时候，日头还没过午。
一个峒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苍梧县城方向的山道一路冲到寨门口，腿肚子都在抖。
他连灌了两碗水，才把话说明白——
“镇北王贴了告示，要在明天酉时，在苍梧城东河滩开坛施法，要……要斗法！”
寨子议事堂里，岑古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一根烤了一半的竹签。
他把竹签慢慢转了一圈，抬眼看着那峒丁：“斗法？”
“是，说是要跟岑巫叔公斗法。”
“开坛施法……”
岑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在他七十年的记忆里，从没有过一个乾人敢在峒人的地盘上说这句话。
乾人的官来峤南，要么带兵来剿，要么带粮来抚，但从没有一个说自己要开坛斗法的。
作法，那是峒人的事，是巫神的事。
“那镇北王……他是疯了？”旁边一个寨老皱起眉头，“他一个乾人，他懂什么叫开坛？”
岑巫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作声。
他裹着那身漆黑的峒布法袍，手里捏着一串骨珠，指腹一颗一颗慢慢捻过去，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
岑古看向他：“你怎么说？”
岑巫睁开眼，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嗤：“他说斗法，那便斗法，巫神又不怕人间的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议事堂里几个寨老的腰却都挺直了。
“对，让他来！”
“他对巫神不敬，这回就打他的脸！”
“岑巫叔公上次在河滩上一开坛，几千人都跪了，那镇北王是没看见——要是看见了他还敢说这种话？”
岑古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声浪。
“不可轻敌。”他蹙着眉道，“乾人那边也是有高人的，他主动提出斗法，大概是有什么倚仗。”
岑巫不屑道：“那镇北王也就二十岁左右吧，便是在娘胎里就修炼，又能有几分道行？”
岑巫捻着骨珠的手停下来。他目光穿过议事堂敞开的门口，望着远处苍梧方向那片灰青色的天空。
“明天酉时，我去会一会他！”
河滩上已经站不下了。
乾人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河滩西侧和北边的土坡上，有人站上了石头，有人爬上了树杈，还有人干脆把家里的竹梯扛出来架在坡上，甚至河里都堵满了小船，船家按人头收费上船，活像赶庙会。
峒人则从东边山道下来，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像一群沉默的石头。
两拨人中间留着一条宽宽的空白地带，谁也没跨过去。
但这片空白，没空多久。
先是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铁蹄踏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尘土从官道口扬起来，像一阵黄雾。紧接着，一身玄色劲装的顾洲远出现在路口，身后跟着清玄道长和十余名亲卫。
他勒马停下，目光扫过河滩，满意点点头，“这场面弄得真挺大。”
身后，数百郡兵分成四队，从南北两翼压上来，沿着人群边缘列开长线。
刀鞘在日光下闪了闪，没有出鞘，但那股子铁腥气已经压过来了。
有人倒抽一口气：“这……这么多兵马，这是要打仗？”
“打什么仗，没听衙门里的人说吗？派兵是为了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要带刀？”
“你懂个屁，这叫威慑，峒人也都带着柴刀，要是输急眼了，伤着王爷了咋个办？”
峒人那边也看见了。
几个老峒公眯着眼，打量了一圈那些郡兵，嘴里哼了一声。
他们不是没见过大阵仗——前朝两万大军进峤南，都没能把峒人怎么着，眼下这千把号人，还能翻天不成？
他们不动，也不怕。
乾人百姓这边倒是精神头十足。
难得来了个硬气的大官，这辈子能见这么一场，也是没遗憾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王爷！王爷来了！”
“王爷必胜！”
“让那装神弄鬼的看看谁才是真神仙！”
几个年轻后生把手拢成喇叭状，起着哄喊了几嗓子，又引来一片应和声。
人群里的气氛热腾腾的，比过年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