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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侯靖川抵达大同村已过三日。

这三日里,顾洲远每日照常巡视工坊、检阅巡逻队、在田间地头与农人交谈,仿佛淮江郡的存亡与他毫无关系。

侯靖川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催促。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汉王殿下,心思深沉如渊,越是催促,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他想见一见儿子,可听说侯岳正在县衙帮顾洲远坐班,估计走不开,他自己要等顾洲远表态,也不敢离开村子一步。

直到第四日早晨,负责看守信鸽的郭瘸子送来了一个信筒。

顾洲远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微微上扬。

“怎么了?”顾得地正在一旁整理红薯的育苗记录,抬头问道。

“朝廷的三万援军,快到了。”顾洲远将纸条递给他。

他回来之后,深知信息传播的重要性,便着力打造一个庞大高效的信息网络。

什么贩夫走卒绿林黑道,全都成为他网络中的一环。

顾得地接过一看,眉头微皱:“朝廷的援军,直接去淮江郡么?”

朝廷之前已经派遣了援军驰援淮江郡,然则没起太大作用,现在又派生力军,理应也是去往淮江郡。

只不过,这区区三万人,来对抗宁王还是突厥?未免都有些不够看吧。

顾洲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似笑非笑:“说是‘援军’,其实不过是护送队罢了。”

“三万疲兵,千里跋涉,能有多少战力?”

“那他们来干什么?”顾得地不解。

顾洲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北境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淮江郡那片被青色与赤色挤压得几乎变形的区域,缓缓移到桃李郡的位置。

“他们来,是给我送人的。”

“送人?”顾得地更糊涂了。

顾洲远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玩味:“送公主过来。”

其实多天前,他就收到线报,知道朝廷商议的结果,这消息还是新晋英国公张炜信鸽传书过来的。

顾得地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嘴巴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朝廷那帮人,算盘打得精啊。”顾洲远冷笑一声,“三万兵马是幌子,真正的‘援军’,是昭华公主和帝师之女。”

“满朝文武都认定了,我顾洲远可以不管淮江死活,可以不理宁王突厥,但不太会让赵先生跟苏先生受委屈。”

这一点论断不难得出,毕竟顾洲远可是为了公主殿下去了凶险的京城。

那日夜晚,站在龙椅前面,也是五公主让他止住了脚步。

“公主跟苏小姐要来了么?”顾得地一脸惊讶,“小远,你是说……”

朝廷主动把人送来,这不就是想要用公主把小远捆绑在皇室战船之上吗?

道理跟之前与吐蕃和亲别无二致。

顾洲远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二哥,你说,我要是不出兵,朝廷会不会把公主给接回去?”

顾得地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跟不上,只能苦笑道:“小远,你心里有数就行。”

顾洲远笑了笑,没有作答。

他心里当然有数。

朝廷这步棋,看似高明,实则透着无奈。

三万禁军疲兵,千里迢迢送人到桃李郡,不谈调度只讲情分,显然也是摸准了顾洲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

“有意思。”顾洲远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清晨的凉风裹挟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操练场传来巡逻队整齐的号子声。

“黄大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爵爷!”黄大宝立刻推门而入,抱拳肃立。

“传令下去,让秦三娘带一队人,沿着北面官道,去迎一迎朝廷的援军。”

“务必……保护好公主殿下的安全,不可有半点闪失。”

黄大宝一愣,旋即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又被顾洲远叫住。

“等等。”

“王爷还有何吩咐?”

顾洲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让三娘带些好茶好点心去,一路风尘,赵先生跟苏先生……想必也乏了。”

黄大宝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笑意,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

顾得地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小远这个人,对外人杀伐果断,毫不留情,可对在意的人,却总是这般……细腻。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逆鳞。

“二哥。”顾洲远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

“侯大人这几日也等急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再耐心等几日,就说……朝廷的援军快到了,等他见了几位‘故人’,我们再谈出兵的事。”

顾得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从京城到桃李郡,几千里路。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却走得缓慢。

马车里,赵云澜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凉景色,一言不发。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云澜姐姐。”苏汐月从旁边探过身子,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长路漫漫,自打出了京城,苏汐月没坐过自己的车辇,而是跟赵云澜挤在了一辆马车之中。

赵云澜微微侧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汐月,你说……他真的如朝中百官所说,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么?”

苏汐月一愣,旋即明白了她说的“他”是谁。

“当然不是!”苏汐月斩钉截铁道,“远哥他……他不是那种人。”

“是啊,”赵云澜悠悠道,“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权利于他,是一种负担。”

苏汐月咬着嘴唇道:“人人渴望的功名利禄,他却避之唯恐不及,可偏偏他又躲不开甩不掉,说来多么讽刺。”

“呦,咱们苏先生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般有禅机了?”

赵云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连日来笼罩在她眉间的愁云,也散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