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嗡…嗡…嗡…”
破空声响起。
数百个黑点,朝着邯郸城头以及更远的内城区域,铺天盖地地砸落。
“快,举盾,躲避!”城头上的军官嘶吼着。
城头瞬间一片大乱。
士兵们惊恐地抱头鼠窜,寻找着掩体。
恐惧让他们忘记了饥饿,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然而,那些黑点,落在城墙上,落在箭垛上,落在士兵们的脚边,甚至落在城内,却没有发出石块撞击的巨响,没有燃起火油罐的烈焰。
“噗…噗…噗…”
只是一阵阵沉闷的落地声。
布袋也并未爆开,只是滚落在地。
一名蜷缩在箭垛后的年轻士兵,看着一个正落在自己脚边的、黑乎乎的布袋,愣住了。
“这是…什么?”
他在片刻的惊愕之后,壮着胆子凑上前,用手中的长戈捅了捅那布袋。
布袋破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粮食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黄澄澄的粟米,还混杂着几块肉干。
“粮…粮食…”
那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扔掉长戈,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双手并用,将那些珍贵的粮食往自己怀里、嘴里塞去。
不止是他。
整个城墙之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赵军士兵,都疯了。
“是粮食!天啊,是粮食!”
“快抢啊!”
“我的,是我的!”
他们丢下兵器,争抢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食粮”,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他们忘却了军纪,忘却了敌我,甚至忘却了尊严,为了那一口吃的,扭打、推搡、撕咬在一起。
“住手!都给我住手!”
“此乃秦人奸计,此粮有毒,不得食用!”
城头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着,用鞭子抽打着,却根本无法阻止这因饥饿而引发的疯狂。
一个抢到布袋的老兵,被军官一脚踹倒在地,他却死死抱着怀里抢到的半袋粟米和肉干,对着那军官嘶吼:“将军,便是毒药,小人也认了。可…饿死,和被毒死…有区别吗?小人…宁愿做个饱死鬼上路。”
说罢,他抓起一把生米,混着泥土,便狠狠塞进了嘴里。
他的话,狠狠刺痛了在场所有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的心,也刺穿了每一个在饥饿边缘挣扎的士兵的心。
是啊,饿死,和被毒死,又有什么区别?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先填饱肚子?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抢夺的行列,场面彻底失控。
而那些散落在布袋周围的“传单”,也被一些识字的士兵捡了起来。
一名士兵躲在箭垛的阴影里,对着身边几个眼巴巴的同袍,一字一句将那布帛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当听到“分田地,得耕牛,妻儿团聚,免赋五年......”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当听到“赵偃残暴,杀兄屠侄,清洗宗室,苛捐杂税,视尔等为草芥......”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当听到“大秦兴义师,伐无道。为救尔等于水火,非为滥杀无辜。秦王有诏,凡城内军民......”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动摇。
“兄长,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年纪尚小的士兵,颤声问向身旁的伍长。
那伍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块刚抢到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他,眼神复杂至极。
同样的一幕,在邯郸城的各处上演。
“粮食,老天爷,粮食掉下来啦。”
“快,快去抢啊,屋顶上,院子里都有。”
街道上,屋顶上,庭院里…无数的粮袋与传单,从天而降。
饥饿的百姓疯狂冲出家门,争抢着那些足以救命的粮食,也捡起了那些写满了诛心之言的布告。
识字的人低声诵读着,不识字的围在旁边焦急地询问。
愤怒、绝望、动摇、对生存的渴望……各种情绪在饥饿的人群中疯狂蔓延。
秦军的文攻,就这样以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开始了。
诛心之言,混着救命的口粮,在饥饿与绝望的邯郸城内迅速传播,不可逆转地动摇着每一个守军与民众心中,那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
............
秦王政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在“天降食粮”持续了三天之后,邯郸城内的秩序,在饥饿与流言的双重冲击下,已近崩溃。
守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每日都有士兵试图偷盗军粮而被处决,或是因争抢秦军投来的食物而发生械斗。
民间的骚乱,更是此起彼伏。
此刻,秦臻的“攻心”之策,进入了第二阶段。
秦军壁垒之前,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木制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正对着邯郸城的南门,距离恰到好处,既在城头弓弩的射程之外,又足以让城头之人,看清台上的景象。
巳时初刻,当城内争抢“天降食粮”的骚乱刚刚平息。
高台之上,鼓声三通。
“秦狗又搞什么名堂?”守将赵泌闻声立刻扑到垛口,眼睛死死盯住那座高台。
他身边的副将、校尉们也纷纷涌上,脸上写满了惊疑。
只见一队秦军甲士,押解着十几名囚犯,登上了高台。
那些囚犯,皆身着赵国将校的服饰,虽然有些狼狈,但精神尚可,眼神也非死囚般的绝望麻木。
“是…是张将军!”
“还有李都尉,他们…他们不是在武安之战中被俘了吗?”
“还有王校尉,陈司马!”
城楼上,守将赵泌看着台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都是他在西线战场上的旧部,是赵国的悍将。
“秦狗要做什么?他们要阵前杀将,以辱我军心吗?”赵泌身边的一名副将,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那些被押上高台的赵国将领,并没有被斩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被带上高台后,立刻有秦军为他们解开镣铐。紧接着,几名辅兵抬着几张简易的木案和食盒快步上台。
食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羹、白面饼,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那香气,顺着风,飘向了邯郸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