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的春天来得很晚,直到四月初,港口才终于从冰封里彻底醒过来。
破冰船鸣着汽笛驶出码头,几艘挂着苏联和芬兰旗帜的货轮并排泊在港外,等着把一船船粮食,建材和机械设备卸下来。
码头的吊车重新转动,锃亮的钢缆在阳光下起起落落。
芬兰工人们三班倒,把成袋的小麦,成捆的钢筋和一箱箱药品搬上卡车。
一个老码头工从跳板上走下来,摘下帽子和身边的工友笑呵呵道。
“打仗那会儿这里天天防空,现在天天卸货,像换了座城。”
工友把扛在肩上的粮袋往上颠了颠。
“是啊,希望再也不要有战争了。”
赫尔辛基市中心的商店重新开张,橱窗里摆着新到的黄油,糖,布匹和自行车。
配给制还在,但已经比战争结束时宽松了许多。
主妇们排队买面包时不再吵架,有些人还能在周末多买一小块蛋糕。
街角新开了一家苏联援建的服装厂,厂门口贴着芬俄双语的招工启事,女工们进进出出,脸上被车间暖气管烤得红扑扑的。
一个在纺织厂做了半辈子的老工人在厂区门口抽着烟,看着成箱的棉布从卡车上卸下来,对旁边的年轻技工说。
“年轻时从没穿过这么好的俄国棉布。”
技工笑着回答道。
“如今芬兰的棉布比丹麦货还耐穿,我打算给妹妹买块红的做条裙子,等胜利日游园会穿。”
老工人笑了一声。
“红的好,跟芬兰湾的晚霞一个颜色。”
乡下更明显。
苏联援助的拖拉机和化肥一批批运到各个农庄。
图尔库以北几个农场里,新到的“红色芬兰”牌拖拉机在田里突突突地跑,犁铧切进松软的黑土,翻出带着草根的潮湿土浪。
农场主们蹲在田头,用手抓起翻上来的土闻。一个老农捏着土块对儿子喊道。
“这地比去年肥,苏联的肥料比德果人以前卖的厉害多了。”
儿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探出身。
“我以后打算要学修农机,不种地了。”
老农把土块往田里一扔。
“修农机也得先懂地,不懂地,修得再好也白搭。”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旁边的农妇们笑着往拖拉机上系红布条,说这是芬兰的春祭,机器也要图个吉利。
在北部拉普兰地区,苏联派来的农业技术员住进了萨米人的帐篷和木屋。
他们带着当地牧人搭起保温畜棚,教大家怎样用冻土地膜种土豆和芜菁。
一个萨米牧民最初不信任这些俄国人,直到家里的驯鹿群第一次在开春前没饿死,他才把技术员请进帐篷喝驯鹿奶。
技术员喝不惯,咳嗽了半天,那个牧民拍着大腿笑,说原来苏联人也有怕的东西。
笑完他让妻子拿出一条用鹿皮缝的护腿递给技术员,说拉普兰的春天又冷又长,这比勋章暖和。
技术员把护腿绑在靴子外,用半生不熟的芬兰语说谢谢,说等这里通了电,他要给这些帐篷都装上灯泡。
牧民说那还早,技术员说会很快,莫斯科的电厂已经在图纸上了。
科特卡港,芬兰东部,一座苏联援建的造纸厂重新开工。
白桦木从北边用火车运来,在粉碎机里发出轰鸣,最后变成一卷卷雪白的新闻纸。
厂长带着瓦列里的大幅照片挂在办公楼前厅,不是芬兰正府的命令,是工人们自己找报社的人翻拍的,说没有苏联的贷款和机器,这厂就永远只剩四堵焦墙。
厂里的午餐不错,每天有黑面包,鱼汤,腌黄瓜和热茶,夜班还有肉馅饼。
“以前德国人在的时候,芬兰人连自己的鱼都吃不上,现在苏联人不仅买芬兰的鱼,还帮芬兰卖到国外,每个人每个月都能给家里寄钱。”一个老工感叹着说道。
同伴把工作帽摘下来扇风。
“苏联人拿走了港口和几个岛,但给的东西也多,日子反而比战前好过了。”
两人走到码头边,晚风里夹着木浆和烤香肠的气味。一艘苏联货轮正缓缓离港,桅杆上的红星旗在夕阳下亮得像一颗落进海里的星。
芬兰正府的外交官在赫尔辛基给莫斯科写感谢照会,字斟句酌,既不想显得卑躬,又不愿失了体面。
但民间的反应简单得多。
人们在邮局寄给苏联援建人员的信里,夹着自家晒的干蘑菇,织的毛袜,还有人把一张芬兰湾的风景明信片寄到列宁格勒,背面写着:“谢谢你们带来的面包和机器,今年芬兰湾解冻时,海面比以前亮。”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说俄语,但越来越多的芬兰孩子在学校里学起了俄语。
他们用芬兰语和俄语掺杂着聊天,在操场边的木牌上写着“和平万岁”。
一个老师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孩子们在春天开满蒲公英的操场上跑,转头对同事笑呵呵。
“这样多好。”
同事正在批改作业,抬起头。
“是比战争好太多了。”
窗外一群海鸥掠过港口,翅膀在阳光里闪了闪,朝海那边飞去。
赫尔辛基港的仓库在四月里几乎堆不下了。
负责物资登记的海关职员每天早晨都要小跑着穿过码头,手里的登记簿夹在腋下,靴子踩过被鱼油和海水洇湿的木板。
新到的物资一船接一船,有从敖德萨运来的葵花籽油和白砂糖,有从列宁格勒运来的棉纱、呢料和毛毯,有从阿尔汉格尔斯克运来的松木料,还有从唔柯蓝运来的小麦,荞麦和整整一车皮的腌黄瓜。
码头工人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排成长队,嘴里喘着白气,脸上却都带着笑。
一个把糖袋当枕头的年轻装卸工对同伴说,他以前在德果人的码头上扛过子弹箱,现在扛的是糖,份量差不多,滋味可差远了。
同伴擦着汗回他一句,糖吃多了粘牙,还是荞麦实在。
“今天到的这批料子真不错。”一个在赫尔辛基市集上支着布摊的芬兰姑娘把手指压在毛毯上慢慢地抚,抬起眼对旁边的苏联商务代表说,“去年冬天我还只能织旧毛衣拆出来的线,现在你们运来的羊毛线染得真匀。”
商务代表是个胡子灰白的老布尔什维克,笑呵呵地点点头:“这就是科斯特罗马毛纺厂的新线,专给芬兰的冬天多绕几圈。你拿去做几件围巾,卖不掉我全要了。”
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摸出一枚银马克在布边上比了比:“那不行,都卖给你家姑娘,赫尔辛基的太太们该跟我急了。”
摊子前面围着的几个妇人也都笑起来,其中一个裹着新买的蓝头巾说,这样的毛毯比战前芬兰织的还厚,盖着像多睡了半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