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葛由跳槽的余震持续扩散。
娱乐版头条被承包,财经版跟进分析,甚至惊动了文化板块,有评论文章忧心忡忡:“内地影视人才流失港岛,是否意味着文化话语权的转移?”
在这片喧嚣中,另一条消息在行业内部悄然流传,中美电影协议即将到期,美方已向世贸组织投诉大夏电影政策“排外”,要求提高进口片分账比例和数量。
“真会挑时候。”宁皓来公司开会时,把一份内部简报拍在桌上,“那边葛由跳槽,这边好莱坞要加大进攻。内忧外患啊何导。”
何越扫了眼简报。美方的诉求很明确:进口片分账比例从现行的13%提高到20%,进口配额从每年的20部增加到40部甚至更多。
“早晚的事。”何越说,“大夏市场成世界第二了,好莱坞不可能看着这块蛋糕不动心。以前是市场小,他们懒得争。现在一年几十亿的票房,谁不眼红?”
“可咱们扛得住吗?”赵丽颖在一旁,眉头紧皱,“真放开40部,加上国产片,一年上映的电影得多出多少?观众就那么多,票房就那么多……”
“所以要提高竞争力。”何越看向办公室墙上贴着的海报——《盗梦空间》的概念图,层层叠叠的梦境城市,“我这几年为什么非要引进好莱坞特效团队?为什么让公司的技术人员去工业光魔、维塔数码学习?为什么烧钱建自己的后期基地?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政策保护是温床,也是牢笼。在温床里躺久了,就忘了怎么站起来走路。现在狼真的要来了,那些只会翻拍、只会堆明星、只会买Ip的公司,第一个死。”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宁皓和赵丽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何越转身,语气平静却有力:“《超速绯闻》必须成功。它不只是一部电影,是一个信号告诉行业,也告诉好莱坞:用好故事、好制作、接地气的表达,小成本也能打。大夏的观众,不是只会为特效和大明星买单。”
“明白了。”宁皓重重点头。
赵丽颖眼睛发亮:“何老师,我会拼尽全力的。”
三天后,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李玉剪了一头干练的短发,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站在安检口前清点人数。她身后,是《超速绯闻》第二批赴港的工作人员,以及章紫枫和她的父母。
“设备清单再对一遍,别到了港岛发现缺东西。”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紫枫,你跟着爸爸妈妈,到港后会有助理接你们去酒店。拍摄期间,除了现场,不要单独外出,明白吗?”
“明白,李监制。”章紫枫乖巧点头,小手紧紧牵着妈妈。
李玉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带队过安检。
有记者在远处拍照,但被保安拦住了。越光影业大队人马赴港的消息,昨天就已经在媒体上传开。
何越在办公室看着团队发来的登机照片,然后对姜雯说:“通知港岛那边,场地和机位提前布置,我到了之后直接开机。时间不等人。”
“明白。英皇的韩董上午来电话,说您到港后要为您接风。”
“婉拒。就说拍摄任务紧,心意领了,杀青后再聚。”
“好。”
第二天下午,何越乘坐的航班降落在港岛国际机场。
走出闸口,他看见霍汶希和赵丽颖等在那里。霍汶希依旧是得体的职业装,赵丽颖则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戴着鸭舌帽,一见他就眼睛发亮。
“何老师!”赵丽颖小跑过来,想说什么,又看了眼周围的旅客和记者,最终只是深深鞠躬,“一路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提前过来打前站。”何越拍拍她肩膀,然后转向霍汶希,“霍总,又见面了。”
“何导,欢迎来港岛。”霍汶希笑容灿烂,与上次在北京见面时别无二致,仿佛葛由跳槽的事从未发生,“车在外面,杨先生本来要亲自来,但临时有个会,让我一定向您致歉。”
“杨先生太客气了。”
一行人走向停车场。
港岛机场的冷气开得足,但一走出大门,潮湿闷热的海岛气息便扑面而来。何越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中咸腥的海风味,混杂着咖啡、奶茶、车尾气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港岛,东方好莱坞,曾经华语电影的中心。
街道狭窄拥挤,招牌层层叠叠,繁体字和英文混杂,行人脚步快得像是永远在赶时间。
“何导第一次来港岛拍戏?”霍汶希问。
“第一次长驻。”何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以前来都是短差,开会或者领奖。”
“港岛虽然小,但很有味道。茶餐厅、大排档、叮叮车,还有这些老街老楼,都是别处没有的。”霍汶希语气里带着自豪,“拍戏累了,我带您去尝尝地道的云吞面。”
“一定。”何越微笑,心里却想:这些“港味”确实是财富,但也是枷锁。港岛电影人太爱这些符号,以至于困在了过去。如今的港岛影坛,精英北上,产业空心,剩下的除了警匪片就是怀旧片。辉煌难再了。
车子是加长的劳斯莱斯,内部宽敞,小冰箱里有香槟和饮料。霍汶希亲自为何越倒茶:“何导这次拍《超速绯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英皇在港岛经营多年,各方面都熟。”
“谢谢霍总,目前安排得都挺顺利。”何越接过茶杯,语气温和但疏离。
赵丽颖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何越,欲言又止。何越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丽颖脸微红,“就是觉得,能跟着何老师拍戏,特别踏实。”
霍汶希抿嘴一笑,眼神在两人间转了转,没说话。
车子驶上红磡海底隧道,车流缓慢。
何越看向窗外,隧道壁上的瓷砖一块块后退,像是倒流的时光。
他想起九十年代的港产片,那是他的电影启蒙。
小马哥,至尊宝,王家卫的凤梨罐头……那些光影构筑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可现在呢?
“何导,”霍汶希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后面有车跟着,应该是狗仔。”
何越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副驾驶上的人举着长焦镜头。
“港岛的记者,鼻子真灵。”霍汶希歉意地笑了笑,“应该是从机场就跟上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何越平静地说,“拍就拍吧,正好给电影预热。”
他顿了顿,看向霍汶希:“不过霍总,有句话我说在前头。《超速绯闻》是越光影业的项目,从投资到制作到发行,我们都规划好了。英皇的好意我心领,但合作的事情,等这部戏拍完再说,可以吗?”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拍戏期间,保持距离。
霍汶希笑容不变:“当然,一切以何导的拍摄为重。”
车子驶出隧道,港岛北部的繁华街景扑面而来。中环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何越知道,这光彩之下,是一个行业在转型期的挣扎与迷茫。
他的手机震动,是宁皓发来的消息:“剧组全员到位,场地已布置完毕,等你来开机。”
何越回复:“明早八点,准时开机。”
然后他抬起头,对司机说:“不去酒店了,直接去片场。我想先看看景。”
霍汶希微讶:“何导不休息一下?飞了三个多小时呢。”
“不累。”何越看向前方,“时间不等人,戏比天大。”
加长劳斯莱斯缓缓驶入梳士巴利道,停在半岛酒店那标志性的拱廊下。
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上前开门,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何越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被称为“远东贵妇”的白色建筑。大理石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底气。
“何导,这边请。”霍汶希先行半步引路。
踏入大堂,时光仿佛倒流。高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深色木质护墙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混合的气味——那是老钱的味道。
何越记得这里,两年前《画皮》谈合作时,英皇曾在这里设宴。那时他还是个刚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制片人,坐在宴席末位,听杨受成和陈嘉上讨论电影的特效预算。
如今再来,身份已然不同。
“何导!欢迎欢迎!”韩董从休息区的沙发起身,大步迎上来。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笑容热情但不夸张,“一路辛苦!本来杨先生要亲自来,但临时有个会,特别交代我一定要接待好您。”
“韩董客气了。”何越与他握手,“英皇这么周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应该的!何导能来港岛拍戏,是我们的荣幸!”韩董引着众人往里走,“午餐已经安排好了,在嘉麟楼,地道的粤菜。咱们边吃边聊?”
何越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他原本计划直接去片场,但韩董亲自在酒店门口等,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穿过大堂,坐电梯上到三层。
嘉麟楼的包间临街,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景色,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包间很大,但只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凉菜。
入座时,何越注意到一个细节:除了韩董、霍汶希和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作陪的艺人。这在英皇的接待惯例中不太常见——通常这种场合,总会叫上几个当红的艺人活跃气氛,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为艺人创造结交人脉的机会。
“何导,听说您这次拍《超速绯闻》,全部用内地演员?”韩董亲自为何越斟茶,用的是上好的普洱,茶汤红亮。
“对,故事发生在内地,自然用内地的演员。”何越接过茶杯,“而且这次是小成本,请不起大明星。”
“何导谦虚了!”韩董笑,“您就是最大的明星!《盗梦空间》的预告片我看了,您在里面的造型,帅!我女儿是您的影迷,知道我今天见您,非要我带签名。”
“那是诺兰导演拍得好。”
寒暄间,菜一道道上来。乳猪拼盘、龙虾汤泡饭、清蒸东星斑、花胶炖汤……确实是地道的粤菜,精致而不浮夸。霍汶希在一旁适时介绍每道菜的特色,赵丽颖听得认真,偶尔小声问些问题。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何导,其实今天除了接风,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韩董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今天晚上,英皇在酒店有个小型的酒会,来的都是港岛电影圈的朋友。杨先生的意思是,既然您来了,想请您赏光,跟大家见个面,认识认识。”
何越夹菜的手顿了顿。
酒会。这个词在港岛电影圈有特殊的含义——不止是喝酒聊天,更是资源交换、人脉搭建、信息集散的地方。他当年第一次来港岛,参加过一个小型酒会,见识了什么叫“等级森严”,什么叫“拜高踩低”。那时他还是个无名小卒,一整晚没人主动跟他说一句话,除了侍应生问他“先生还要香槟吗”。
“韩董,您知道我的习惯,拍戏期间尽量不参加应酬。”何越说得委婉,“《超速绯闻》拍摄周期紧,明天一早就要开机……”
“理解理解!”韩董马上接话,“所以就是个小范围的,没多少人,都是真正做电影的朋友。何导您来港岛拍戏,总要跟本地同行打个招呼,以后拍摄期间有什么事,也多个照应。您放心,绝对不影响您休息,九点开始,您露个面,十点前一定让您回去休息。”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行业里,人情是债,该还的时候得还。英皇从机场接机到酒店设宴,做足了姿态,这个面子何越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