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秀水省委大院,梧桐叶落了一地,扫了又落,像铺不完的愁绪。
周向群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北城问责通报的征求意见稿,手指捏着眉心,鬓角的头发在洪鸣被带走的这半个月里,全白了。
秘书长站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北城的考察组下周就到,省委班子调整基本上定了。您这边,平调去省政协,保留正部级待遇。”
周向群松开手,抬起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他当了几年书记,一辈子搞平衡,两边不得罪,自以为稳如泰山。
结果横太案一波,走私案一波,接连两个大案都出在自己任上,主体责任是跑不掉的。
平调政协,已经是最体面的落地。
“知道了。”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沙哑,
“班子其他人呢?”
“涉事的厅局级已经立案七个,下面地市的还在排查。该调整的调整,该处分的处分,没人跑得掉。”
周向群叹了口气,摆摆手:
“去吧,按程序来。”
秘书长退出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人依旧行色匆匆,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压抑。
才经历过横太案的清洗,又来一轮走私案的清算,秀水官场连着两年刮大风,人人自危。
“平衡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平衡住。”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谁在叹气。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君凌的问题。
就算没有君凌,这阵风也会刮过来。
洪家盘踞秀水,政商绑定太深,早晚要出事。
自己不过是刚好坐在这个位置上,替时代的整顿,担了这份领导责任。
仕途到此为止,不冤。
林家老宅的书房,一串磨得发亮的核桃花生手串 “啪” 地掉在紫檀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林旭手边。
林宇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调令正式下来了,省城副市长,分管民政和地方志。”
从Y市市长到省城副市长,级别是平级,甚至名义上好听了半分。
可谁都懂,省城副市长管的都是边角闲差,明升暗降,等于被削了实权,晾起来了。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林旭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捡起手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一辈子精于算计,从来不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洪家得势的时候,让林宇靠过去,借洪家的力复出;
君凌带专项办来查案,又暗中递消息,卖君凌人情。
本以为两头都占着,不管谁赢,林家都稳坐钓鱼台。
没想到北城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看你站哪边,就看你骑不骑墙。
这种左右逢源的老狐狸,最是上面反感的。
“好啊,好得很。”
林旭忽然笑了,笑声有点涩,
“我算计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懂官场,结果到头来,连上面的心思都摸不准了。”
“那咱们怎么办?”
林宇低声问,
“就这么认了?”
林旭抬起头,望着墙上的老照片 —— 照片上年轻的自己跟在林旭身后,意气风发。
那时候林家在秀水如日中天,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不认还能怎么办?”
他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疲惫,
“退。就像当年君家老爷子一样,彻底退下来,低调,蛰伏。省里的人脉该断就断。以后秀水的事,咱们不掺和。”
“可是……”
“没有可是。”
林旭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洪鸣都倒了,咱们还硬撑着,等着被收拾?现在只是削你的权,没查你的旧账,就是给林家留脸面。识趣点,就老老实实缩着。等这阵风彻底过去了,再说以后。”
林宇沉默了,点点头。
窗外的秋阳很好,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心里的凉。
一辈子的机关算尽,最后落了个韬光养晦的结局。
也不知道,要蛰伏多少年,才能再等到出头的日子。
就像当年的君家一样。
君凌回到北城已经半个月了。
专项办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他桌上堆着其他省份的巡查材料,秀水省的卷宗,已经全部移交上去,他再也没碰过。
老周端着咖啡进来,低声说:
“君主任,秀水那边又来了好几个电话,有厅局的,还有以前Y市的老部下,想过来拜访。都让我挡了。”
“挡得好。”
君凌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文件,
“以后秀水的私事,一律不见。工作上的事,走正式程序。”
他知道避嫌。 洪家的案子,后面是高层定调,深度清算、人事布局,都不是他这个副组长能掺和的。
他的任务就是挖出线索、查实证据,移交之后,就没他的事了。
再跟秀水的人接触,说不清楚,也没必要。
“对了,”
老周犹豫了一下,
“听说林家的林宇,调副市长了,分管的都是闲差。上面这是…… 敲打林家?”
君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写:
“上面的心思,别猜。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心里清楚。
林家左右逢源的做法,上面肯定看得明白。
不深究,是因为没大过;
敲打,是因为不放心。
这很正常。
现在的官场,早就不是当年老一辈靠派系、靠人脉就能左右的时代了。
洪鸣倒了,林家收了,周向群退了,都是时代整顿里的必然。
晚上下班,君凌走在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他想起老爷子当年从北城退回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车流。
老爷子说,做官做事,不求扶摇直上,但求行稳致远。
以前不太懂,现在慢慢懂了。
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远。
守得住底线,分得清边界,才能站得稳。
秀水这一趟,查出了旧案,扳倒了洪鸣,也算是了了当年的一桩心事。
但他没有半分快意,反倒更沉了些。
两代人的政见分歧,几十年的家族沉浮,到最后,都成了时代浪潮里的一粒沙。
手机响了,是家里来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 m 城休假。
君凌笑着应:
“忙完这阵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裹了裹外套,汇入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