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君凌皱了皱眉,
“林旭书记退了之后,林家不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友摆摆手,
“林旭是退了,门生故吏还在。他儿子林宇,之前犯了错被冷藏,没多久又出来了,然后接了 Y 市市长。你以为是他自己本事?是林家拿资源跟洪家换的。现在 Y 市,书记文铭是洪家的人?不,文铭是干事的,两边不靠。市长林宇,算是半依附洪家。洪家的生意靠林家在 Y 市的老根基把持,林家靠洪家的势力保林宇复出。互相利用。”
君凌心里微微一动。
林宇。
两人同岁,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再后来林宇因为经济问题被处分,冷藏了好几年,两人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他居然复出了,还接了市长。
更没想到,是靠洪家。
“那当年走私的事,”
君凌压低声音,
“还有没有实据?”
梁友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书房,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当年你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给你。秀水省兴海仓储公司,是洪家的影子公司,名义上是林家远房亲戚开的,实际控制人是洪家的远房侄子。当年走货,全走这个仓库。账本、船务记录,都在这个公司手里。”
“但我提醒你,”
梁友的眼神很严肃,
“这个公司前年就注销了。账册据说烧了。你要查,不能明着来,得从横太物流的入库单、磅单、港口调度记录上慢慢对。对得上,才能撕开这个口子。”
“还有,别把林宇逼太急。他是犯过错,但人不坏,当年也是被家里架着。林家现在就剩他一根独苗,他不敢反洪家。真逼急了,洪家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君凌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不是纸,是当年无数人的心血,也是梁友这么多年压箱底的保全。
“谢谢您,老领导。”
他郑重地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
梁友叹了口气,靠回藤椅上,
“当年你查这个,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现在虽然有专项办的身份,也别太冒进。洪家不是纸糊的,真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君凌把信封收好,放进公文包最内层。
他当然知道急不得。
从省里到 Y 市,从横太案到走私旧账,得一步步来。
先拿洪家物流开刀,顺着资金和货物的线摸,摸到兴海仓储的尾巴,再把当年的旧案勾出来。
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坐了一个多小时,君凌起身告辞。
梁友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句:
“小心。”
君凌点点头,转身下楼。
老楼的楼梯间光线很暗,他一步步往下走,像走回十年前的岁月。
当年他就是在这栋楼里,接过梁友的批示,意气风发地去查走私。
十年过去,物是人非。
但有些事,总得有个结果。
巡查组到 Y 市的那天,阴天。
没跟市委市政府打招呼,直接去了港口管理局,调了近五年横太物流的仓储调度记录。
一直查到傍晚,文铭的电话才打过来,语气带着点嗔怪:
“君凌,到了 Y 市也不吭声?要不是港务局汇报,我都不知道你来了。晚上安排了便饭,给你接风。”
文铭现在是 Y 市委书记,当年君凌当市长时,他是常务副市长,两人一起搭过班子,后来君凌调走,他一步步接了书记。
都是老熟人,推脱不过。
君凌跟刘建国打了个招呼,带着老周去了。
饭局设在市委招待所的小餐厅,不大的桌子,就坐了几个人:
文铭、林宇,还有君凌、老周。
“刘主任怎么没来?”
文铭起身相迎,笑着问。
“刘主任有点感冒,在住处休息了。”
君凌随口解释,目光落在旁边的林宇身上。
林宇也胖了些,鬓角有了白头发,穿着件深色夹克,笑容很公式化:
“君主任,好久不见。”
“林市长,好久不见。”
君凌伸手相握。
指尖一碰,就分开了。
生疏得像第一次见面。
坐下吃饭,酒过三巡,话题慢慢聊开。
文铭主动汇报 Y 市的扫黑和作风整顿,数据详实,不偏不倚:
“横太的企业我们都按要求排查了,该整改整改,该规范规范。港口这边也重点整治了强揽装卸、欺行霸市的问题,整体还不错。当然,问题肯定有,巡查组多指点。”
他说话还是老样子,务实,周全,滴水不漏。
君凌点点头:
“文书记还是这么扎实。我们就是常规看看,有问题我们会指出来,做得好的也肯定。”
全程,林宇话很少,大多时候就是端杯敬酒,说几句 “欢迎指导”“多提意见” 的场面话。
既不主动提当年的交情,也不多说工作的细节,客气得像个标准的地方官员。
君凌心里微微有点唏嘘。
当年的林宇不是这样的。
当年林宇意气风发。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处分、冷藏、家族的压力,到底还是把人磨平了。
吃到一半,林宇起身去洗手间。
君凌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林宇正在洗手台洗手,看见君凌过来,动作顿了一下。
“这些年,还好吧?”
君凌先开口。 林宇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就那样。犯过错,栽过跟头,现在老老实实干活呗。”
“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别提了。”
林宇打断他,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手,
“君主任,现在你是上级,我是地方干部。工作上的事,你尽管吩咐。别的,都过去了。”
话说得很明白。
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
或者说,早就没什么私交了。
他现在是林家的人,是靠着洪家的势力才走到今天的。
君凌是来查洪家的,他们注定站在两边。
君凌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
“好,不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包间,像什么都没说。
饭局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文铭握着君凌的手,低声说了句:
“秀水的事,慢慢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没说帮谁,也没说立场。
但君凌听懂了。
文铭是干事的人,不站队,不掺和派系斗争。
只要是正事,他就配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