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喝完杯里的冷茶,起身穿上外套,走出馆子。
深秋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边走一边想,沈安的野心,夏河的不满,洪家的挣扎,还有全国越刮越紧的风暴。
人人都在这盘棋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沈安想再进一步,夏河想平稳落地,洪家想保住基业,谭伟想守住地盘,陈成想浑水摸鱼。
人人都在等风,又都怕风。
君凌裹了裹外套,脚步沉稳地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自己呢?
他不想那么多。
他只知道,把手里的事干好,把脚下的路走稳。
风来了,就借风而上。
风停了,就站稳脚跟。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 走着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
城郊的 “老马家羊汤馆” 飘着白汽。
谭伟裹着件厚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推开门钻进最里面的包间,一股子羊膻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冻得发僵的脸才稍稍缓过来些。
陈成已经到了,正捧着碗喝羊汤,眼镜上蒙了层白雾。
看见谭伟进来,他放下碗,笑了笑:
“谭市长,这么冷的天,约这么偏的地方。”
“不偏不行啊。”
谭伟摘下帽子,搓了搓冻红的手,往对面一坐,拿起汤碗先灌了一大口。热汤滚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口的凉,
“现在市委大院眼睛多,咱俩要是凑一块,明天一早就得传到君书记耳朵里。”
陈成淡淡一笑,没接话,拿起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粉丝。
他当然知道谭伟找自己什么事。
年底这波集中结案,又处理了八名科级干部,六个是本地出身,连东州县的常务副县长都给撤了。
那是谭伟当年在县里当书记时一手提起来的铁杆。
算上这半年扫黑加整顿,本地派的中层骨干折了快一半,根基都快刨空了。
“陈书记,我也不绕弯子。”
谭伟放下碗,抹了把嘴,语气带着憋了许久的怨气,
“我后悔了。当初君凌跟我说,主动交代就宽大处理,治病救人。我回去劝了十几个老部下主动去纪委说明问题,想着退赃认错,顶多给个警告。结果呢?自首的一个没落下,该撤职的撤职,该移送的移送,还顺着供词又牵出二十多个人!这叫宽大?这叫引蛇出洞!”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国土、住建两个系统,科长副科长换了一半;各区县跟我多年的老人,调的调,撤的撤,快清空了!再这么搞下去,J 城的本地派就成历史了!陈书记,你是市委副书记,就看着他这么折腾?”
陈成抬起眼,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慢悠悠开口,话像冷水浇在谭伟头上:
“谭市长,现在说后悔晚了。当初你主动靠过去表忠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真以为他是搞作风整顿?他是来换血的,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全都要清干净,什么扫黑,什么整顿,都是由头。”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透的窗户纸。
谭伟心里咯噔一下,其实他隐约也想到了,只是不愿承认。
现在被陈成直白点出来,更觉得心口发堵:
“那怎么办?就这么坐以待毙?本地派这么多年的根基,总不能毁在我手里。要不…… 我联合几个区县书记,去省里反映反映?就说搞得人人自危,影响基层工作。”
“反映?”
陈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敢去?现在扫黑除恶是政治正确,上面有梁铁军给他撑腰,巡视组都公开表扬 J 城的成果。你去反映,等于说自己有问题,等于替黑恶势力说话。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谭伟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老七团伙的判决书还贴在法院公告栏里,跟 “黑恶保护伞” 沾边,谁碰谁死。
他不敢冒这个险。
陈成看他蔫了,语气缓和了几分,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急什么。风头总有过去的时候。我问你,夏书记要调走的事,你听说了吧?”
谭伟一愣,点点头:
“都在传,说是过完年就动。新书记人选还没定,北城那边在权衡。”
“这就是机会。”
陈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夏书记在的时候,还能压一压君凌。夏书记一走,新书记过来,是什么思路,跟谁近,都不好说。到时候,是继续让君凌在 J 城坐大,还是换个局面,变数大着呢。”
他话里有话,递过去的意思很明白:
现在别硬拼,等省里格局变了,咱们再动作。
谭伟也是老官场了,哪能听不出来。
他盯着陈成看了两秒,心里飞快地盘算:
陈成是市委副书记,资历老,省里也有根基。
夏河一走,他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就算他上不去,也比自己单打独斗强得多。
之前自己倒向君凌,本以为退一步能保住本地派的核心利益,结果君凌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活路。
现在跟陈成暗中联手,虽然未必能扳倒君凌,至少能分庭抗礼,保住剩下的盘子。
“陈书记说得是。”
谭伟点点头,端起酒杯,
“我敬你一杯。这段时间我让下面都收敛点,该躲的躲,该藏的藏,不往枪口上撞。以后…… 还得陈书记多帮衬。”
“好说。”
陈成笑着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
羊汤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都笑着,心里却各有各的算盘。
谭伟想的是保住本地派剩下的一亩三分地,陈成想的是借着本地派的人力和根基,在接下来的调整里增加自己的筹码。
两人都清楚,这只是松散的同盟 —— 真到了关键时刻,谁卖谁还不一定。
喝完汤,两人前后脚走的。
谭伟先走,陈成坐了十分钟才结账出门。
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市区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年了,家家户户都在祭灶,年味儿顺着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