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秋风卷着银杏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挠。
老爷子盯着魏琴,半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悦:
“危言耸听。洪家跟韦家、赵家能一样?韦家老头子早就不行了,家里没个扛事的。赵家就是做生意的,没根基。咱们洪家,说动就动?”
“老爷子!”
魏琴提高了点声音,
“现在不是讲资历的时候!这次整顿,讲的就是‘破除特权、清理政商旋转门’。咱们洪家,部委有人、地方有官、企业有产业,正好就是典型!洪飞的事,就是给咱们的警告。要是还抱着家底不放,下一步就不是调职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方案,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听我的。趁现在还有余地,全撤。”
“大哥提前退休,二哥主动辞去省长职务,所有政坛上的人脉,全部断掉,不再往来。洪盛集团立刻拆分,主业无偿划转一部分给国资委,再捐一大半做慈善基金,只留最核心的制造业板块,彻底去政治化,跟所有官场关系切割干净。”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活。”
“胡闹!”
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魏琴,手都有点抖:
“放弃政治地位?拆分产业?那我洪家几十年的基业,不就毁了?!洪家为什么能站得住?就是因为有人有权!权都没了,咱们就是任人宰割的肥肉!”
“权现在是催命符!”
魏琴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点急切,
“您醒醒!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老首长的人情,不好使了。韦家扔了三百亿,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咱们还抱着权力不放,等查到头上,就是抄家的下场!”
“轮不到你教训我!”
老爷子厉声打断她,
“我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至于到这一步!洪飞的事已经了了,只要咱们收敛点,不往枪口上撞,没人会动咱们。”
他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却依旧斩钉截铁:
“产业不能拆,官也不能辞。洪闵还能干几年,洪鸣省长位置还稳。只要这两根柱子不倒,洪家就倒不了。”
魏琴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倔强又固执的眼神,心里一阵发沉。
她太了解老爷子了。
一辈子争强好胜,一辈子把洪家的基业、洪家的脸面看得比命重。
让他主动放弃权力、拆分产业,等于让他认输,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她更清楚,这次的风暴,比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大。
这不是派系斗争,不是人事调整,是自上而下的系统性清整。
洪家这种政商深度绑定的家族,就是靶心。
洪飞的处分,只是第一箭。
是警告,也是麻痹。
等洪家彻底放下戒心,等大家都以为 “事过去了”,
第二箭、第三箭就会接踵而至。
老爷子不想再谈,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魏琴,望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军用地图。
“你刚回来,累了,下去休息吧。洪家的事,我心里有数。”
魏琴站在原地,看着老爷子苍老又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人老了,就容易活在过去的经验里。
老爷子总觉得当年能扛过的风浪,现在也能扛。
他不知道,时代不一样了。
风也不一样了。
魏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爷子依旧站在地图前,背影佝偻,却依旧挺着腰板,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树。
书房里的佛珠,又慢慢转了起来。
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安稳。
魏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望着满院金黄的银杏叶,心里一阵发寒。
她的预感很强烈。
要出事。
洪家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老爷子以为扛过了洪飞这一关,就雨过天晴了。
殊不知,那只是风暴来临前,落下的第一滴雨。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而她在国外铺的那点后路,够不够洪家这一大家子人逃的,她心里也没底。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魏琴裹了裹西装,望着阴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天要变了。
可家里的老人,还不肯收伞。
内参在洪家书房的红木桌上摊开,页边都被指尖捏得起了毛。
短短一个月,三个省的副省长先后落马 —— 秀水省分管国土的副省长涉嫌收受横太巨额贿赂,邻省分管政法的副省长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甚至中部某省的省委常委、秘书长也因涉企违纪被查。
各地扫黑风暴同步升级,揪出来的不再只是科级、处级,而是一串厅局级,甚至副部级。
案子看似各不相干,明眼人都懂:
横太集团只是个引子。
这次全国整顿,醉翁之意从来不在一个企业,不在几个官员,而在清理这些年盘根错节的政商绑定,在拆解那些 “权商共生” 的网络。
北城没公开发声,只在内部会议上说了八个字:
刮骨疗毒,一查到底。
话不多,分量重得压得整个官场都喘不过气。
洪振山老爷子把内参慢慢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
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阵势,哪里是针对一个洪飞,分明是对着整个旧时代利益者来的。
可懂归懂,舍得舍不得,是另一回事。
桌上那串老佛珠,被他转得越来越快,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心在慌慌张张地跳。
守了一辈子的洪家,攒了两代人的基业,怎么可能说散就散?
魏琴是下午走的。 行李箱就放在玄关,黑色的,不大,却装了她全部的家当。
她没带多少东西,大部分资产早就在过去半年里悄悄转移、拆分、洗白,变成了海外账户里一串串数字,变成了几处不记名的房产。
这是她给洪家留的最后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