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人人自危。
谭伟的办公室，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不是老部下的家属哭着求情，就是区县的老同事打电话探口风，连他老家的堂哥都找上门。
说 “你外甥女婿在国土所，这次也被牵扯了，你得想想办法”。
谭伟焦头烂额，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知道君凌的性子，硬顶肯定不行。
可要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带起来的一批人就这么被查了，他这个本地派的头头，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立足？
熬到晚上九点多，他拎着个公文包，直奔市委大楼。
君凌果然还在办公室。
门没关严，透出灯光，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谭伟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君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谭伟推开门，脸上堆着几分恳切的笑：
“君市长，还没休息？没打扰您吧？”
“谭市长？坐。”
君凌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顺手拿起保温杯倒了杯茶推过去，
“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基层的事。”
谭伟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铺垫的话，被君凌一句 “想聊聊基层的事” 堵在了喉咙口。
君凌像是没看出他的不自在，慢悠悠开口：
“扫黑和作风整顿的通报，你看了吧？”
“看了看了。”
谭伟连忙点头，顺着话头就往正题上引，
“君市长，我正想跟您汇报下这事。这些人吧…… 很多都是基层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做事是有一套的，能扛事，就是纪律上松了点，没把握住分寸。您看…… 能不能给他们个改过的机会？主动退赃，深刻检讨，以后戴罪立功。真处理重了，基层好多事没人扛了。”
话说得很恳切，带着点求情的意味，又拿 “基层工作” 当由头，分寸拿捏得刚好。
君凌听完，没立刻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他，语气很淡：
“谭市长，你觉得我搞这两个行动，是针对本地干部？”
谭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君市长，我绝对没这意思。我知道您是按规矩来，是为了正风气。就是…… 都是跟着我起来的老人，有点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
君凌轻轻重复了一遍，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那老七团伙暴力围标，把外地企业打跑的时候，他们于心何忍？收企业好处卡审批的时候，于心何忍？横太在的时候，他们跟着捞好处，现在出事了，就都是‘干事的老同志’了？”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谭伟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半天说不出话。
君凌也没把话说死，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基层工作不好干，一线干部也辛苦。所以市委才定了‘三个区分开来’，才设了十天自首窗口期。不是要一棍子打死，是要治病救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交个底。两种情况，两种处理：主动到纪委说明问题、全额退赃、配合调查的，一律按容错纠错的政策来，该从轻从轻，该减轻减轻，情节轻的甚至可以不予处分，调个岗位继续干事。但要是串供、瞒报、对抗调查，甚至还想找人说情脱罪的，查出来一律从重，顶格处理。”
话说得明明白白。
路给你了，怎么走，自己选。
谭伟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一半。
他听出来了，君凌不是要赶尽杀绝，是要划红线。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感激：
“君市长，您这话…… 太实在了。我回去立刻传达，让有问题的，赶紧主动找纪委，绝不包庇。”
“这就对了。”
君凌点点头，话锋又微微一转，带着点敲打，
“你是本地出来的领导，大家都看着你。这个时候，你得带好头。真为他们好，就劝他们主动交代，别抱着侥幸心理。捂着掖着，最后越陷越深，反而害了他们。真要是闹到巡视组、省纪委那里，谁也保不住。”
“是是是，您说得对。”
谭伟连连点头，
“我糊涂，之前总想着护着他们。听您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主动交代才是真保护。”
他心里彻底服了。
君凌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查了问题，又没把事做绝。
既敲打了自己，又给了本地派台阶下。
比洪飞当年的强硬，高明多了。
又聊了几句基层工作的事，谭伟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君凌又叫住他，语气平淡：
“谭市长，你记住。只要是真心干事、不碰红线的干部，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市委都保护，都重用。但要是踩了底线、贪赃枉法，不管是谁，不管哪一派，谁也不行。”
谭伟身子一震，回头郑重地点点头：
“我记住了，君市长。”
门轻轻带上。
君凌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口，半天没说话。
杨墨端着杯热水进来，低声说：
“市长，谭伟这是专门来求情的。我还以为您会直接驳回去呢。”
“驳回去干什么？”
君凌笑了笑，
“他是本地派的头头，把他逼急了，反而抱团。给他指条路，让他自己去清理自己的人，比咱们一个个查，效率高多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本地派这棵树，根不能动，动了基层就乱了。但旁枝斜杈、病枝枯枝，该剪就得剪。剪了，树才长得正。”
杨墨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不处理，是换个方式处理。
借谭伟的手，清本地派的内部，既解决了问题，又没激化矛盾，还让谭伟承了情。
这手腕，太高了。
另一边，陈成的办公室也亮着灯。
李乐坐在对面，一脸悻悻：
“我还以为这次谭伟肯定跟君凌闹僵。本地派这么多人被查，他这个当头的总不能坐视不管。结果倒好，谭伟进去聊了不到半小时，出来的时候一脸服帖的样子。”
陈成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眉头紧锁。
他本来等着看好戏。
君凌扫黑、查作风，刀子都砍在本地派身上，谭伟肯定要跳出来跟君凌掰手腕。
两人斗起来，他正好从中渔利。
结果君凌三言两语就把谭伟给安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