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找上门来,诉求其实不一样:
赵梅是争权责、争尊严,受不了被人架空无视;
李建是保派系、保根基,怕本地势力被一步步拆解。
可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都不想自己直接去撞洪飞的枪口,特意跑他这儿来,就是想推他这个市委副书记出头,去探探洪飞的底,也把不满的话递上去。
毕竟他是三把手,出面说话名正言顺;
真碰了钉子,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陈成心里苦笑,面上却半点不显,先顺着两人的话安抚:
“我知道二位心里都不痛快。调查组来得确实突然,程序上也有欠妥的地方,没跟市里提前通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先给情绪顺毛,再话锋轻轻一转,把分寸摆了出来:
“但咱们也得客观看,洪书记初来乍到,手里攥的是上边转来的线索,调查组走的是直查通道,有特批手续。咱们就算有意见,也不好直接拦。”
“拦?我不是要拦。” ‘
赵梅声音冷了几分,
“有线索可以转市纪委查!都是 J 城的干部,我们纪委是吃素的?非要劳烦北城的人千里迢迢过来动手?这不是摆明了信不过我们本地纪检队伍吗?”
“赵书记说得是。”
李建顺势接话,
“关键是影响太坏。现在下面谣言满天飞,说什么‘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本地干部都要靠边站’。再这么下去,队伍散了心,后面的工作就难干了。陈书记,你是市委副书记,得跟洪书记反映反映这个情况。”
终于把话说透了。
陈成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功夫掩去眼底的神色。
他才不会当这个出头鸟。
洪飞是什么性子?
霸道、有背景,连省委都要让三分,他上去硬碰硬,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赵梅和李建也不能得罪,都是常委班子里的老人,往后共事的日子还长。
他放下杯子,语气依旧温和,话说得滴水不漏:
“二位说的这些,我都记着。这样,你们先回去安抚好各自条线的干部,别让谣言越传越凶,影响正常工作。调查组办案有他们的规矩,咱们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等过两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洪书记坐下来聊聊,把咱们市里的实际情况、干部队伍的状态,都跟他透透气,也听听他的想法。”
“合适的机会” 五个字,留足了余地。
既应下了传话的事,又没打包票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进可攻退可守,半点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赵梅和李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
他们当然知道陈成这是老油条的话术,不会真的替他们去跟洪飞硬刚。
可两人今天来,本就没指望陈成能怎么样,不过是找个台阶,把不满的声音递出去,也算是结成了个无声的同盟。
“那就麻烦陈书记了。”
赵梅站起身,脸色稍缓了些,
“我那边还有一堆事要跟进,先回去了。”
李建也跟着起身,又叮嘱了句 “干部队伍的稳定是大事,陈书记多费心”,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成走到窗边,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清明得很。
洪飞这快刀斩乱麻的架势,是铁了心要给市委班子点颜色看看,根本没把本地派放在眼里。
可本地势力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哪是抓两三个人就能打散的?
今天这两人过来,不过是个信号,往后明里暗里的较量,只会越来越多。
他这个 “不倒翁” 副书记,夹在强势的外来书记和抱团的本地班子中间,这钢丝,还得接着走下去。
茶渐渐凉了,陈成却没再续水。
调查组进驻 J 城的第五天,三人的违纪违法事实便全部查实落地,手续办结得干净利落。
当天下午,调查组带队的张组长专程驱车赶往省委办公楼,当面向夏河做情况通报。
会客室里茶香袅袅,白瓷杯里的碧螺春浮着细碎的茶芽。
夏河坐在主位上,神色平和从容,听着张组长一五一十汇报案情。
从市委副秘书长插手工程招投标牟利,到两个主城区委书记借人事调整收受贿赂,桩桩件件都有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互为印证,还顺藤摸瓜扯出了季荣案的几条遗留线索,证据链完整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夏书记,这三起案件线索清晰,查实得比较快,我们已经按程序采取了留置措施。后续涉案款项追缴、关联人员核查,会和省纪委做好衔接。”
张组长语气公事公办,末了补了句场面话,
“这次来得仓促,没提前跟省委充分沟通,还请您多谅解。”
话说得客气,实则半分歉意都没有。
北城执纪有特批通道在手,人家占着规矩的理,夏河心里再不痛快,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夏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适度的、无可挑剔的笑意,语气沉稳厚重:
“张组长言重了。反腐工作不分地域,你们高效办案,帮我们揪出了队伍里的蛀虫,我代表省委感谢你们。季荣案的遗留问题能这么快扫清,也多亏了你们的支持。”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握着杯身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三个副厅级干部,一个市委核心岗位、两个主政一方的区委书记,全是省会城市的中坚力量,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最后却是北城的调查组千里迢迢过来一查一个准。
传出去,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嘀咕。
他这个省委书记,要么是识人不明,要么是治下不严,连眼皮子底下的贪腐都管不住,还要劳烦上面来人动手。
这哪里是协助办案,分明是结结实实扇了他一巴掌。
偏偏这巴掌打得 “师出有名”,他还得笑着道一声 “打得好”。
张组长又客套了几句工作衔接的事,便起身告辞:
“夏书记,这边案件告一段落,我们今天就返程回去。后续有需要补充核实的情况,我们再随时对接。”
两人一路走到电梯口,锃亮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夏河伸手与对方握了握,笑容温和,话里却藏着几分点到即止的深意:
“辛苦张组长一行奔波,回去替我问洪老爷子好。”
他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意思,也索性把话挑在明面上。
张组长笑了笑,点头应下,转身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