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吃人的世道，她们这些在最底层挣扎的小人物，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规矩和脸面？
这天上掉下来的好料子，就是老天爷赏的！
至于它原来的主人是谁，为何遗落，又经历过什么，与她何干？
她只知道，这柔软的丝绸，比她那粗粝的布巾，更能护住她被日头晒得生疼的额头，或许也能给小弟的脚丫带去些许舒适。
她仔细掖好被角，确保看不出异样，然后拍了拍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木然中带着些微畏缩的神情，重新拿起扫帚，走向她需要洒扫的下一个区域。
那方月白色的柔软丝绸，如同一个不属于这个破败角落的、奢华而隐秘的梦，静静地蛰伏在薄褥之下，等待着被裁剪、缝制，然后以另一种形式，卑微地、不为人知地，融入这底层生活的皱褶之中。
而它曾见证过的、发生在聚宝楼最顶级包厢女客及其护卫身上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羞窘、震撼的体验与隐秘的失控，都将随着那被井水洗去的湿痕，一同湮没在无人知晓的尘埃里。
至少，此刻的洒扫丫头是如此坚信的。
拍卖大厅内，对某件拍品的竞价已进入白热化。
而这条被遗落在奢华净房隐蔽角落的月白丝绸小裤，如同一个无声的涟漪，悄悄没入了聚宝楼庞杂事务的暗流之中，或许永远不会再泛起水花，也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带来些许微妙的波澜。
至于它的主人，那位冷峻强悍的青锋，此刻正挺直背脊、面无表情地做在罗霓身后，唯有偶尔微微并拢的双腿和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懊恼与不自在，暗示着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又过了几件拍品，罗霓起身，对三人盈盈一礼，柔声道：“越清哥，白少主，雪浅妹妹，我需回我们的地字七号房间看看。吴叔和军中负责采买的李校尉还在那边，还有我舅舅家的表弟，年纪小，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怕是坐不住了。”
“我去安排一下，顺便让人送些清爽的饮品点心过来。方才那云雾灵茶虽好，但喝多了难免燥热，我见楼下有冰镇百香露和椰丝糯米糕，清热生津，正好可用些。”
王越清点头：“也好。”
罗霓再次行礼，带着吴护卫袅袅婷婷地出了包厢。
她并未直接回地字七号，而是先找到了在二楼走廊侍立的一位聚宝楼高级侍女。
那侍女认得她是与王公子一同来的贵客，连忙躬身。
罗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蚨袋，倒出两枚金青蚨，放入侍女手中，声音轻柔地吩咐：“劳烦姑娘，去一楼东侧的南味斋，要三份冰镇百香露，三份椰丝糯米糕，再配几样时鲜果品，送到天字一号包厢。剩下的，给姑娘吃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点心饮品务必新鲜洁净。里面的贵客口味偏淡，百香露中可佐些宁神的薄荷叶，椰丝糕可多放些蜜，但是叮嘱厨子少放些糖。”
侍女接过金青蚨，只觉入手沉甸，又听她吩咐得如此细致体贴，心中暗暗咋舌这位小姐不仅人生得美若天仙，心思更是细腻周到，连忙应下，快步去办。
吩咐完毕，罗霓才转身走向地字七号包厢。
掀帘进去，只见里面除了吴护卫，还有一名穿着半旧军服、面容黝黑沉稳、约莫三十许的汉子，以及一个约莫八九岁、虎头虎脑、正趴在窗边好奇张望的男孩。
见她回来，李校尉连忙起身行礼，男孩也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表姐，你回来啦！外面好热闹！”
罗霓温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对李校尉道：“李校尉，方才那批止血藤和接骨木的样品，你看如何？可能入药？”
李校尉肃容道：“回小姐，样品成色极佳，年份也足，正是军中急需之物。价格方面，刘掌柜给了实价，比市面低一成。属下认为可以定下。”
“既如此，便定下吧。稍后你去与刘掌柜签契，银钱从吴叔那里支取。”
罗霓从容安排，随即又对吴护卫道，“吴叔，那几份百炼钢、复合弩的图谱，孙管事那边可已接洽？陛下近年鼓励军械改良，此物于边军大有用处，价格可稍作让步，但务必确保图谱完整无误，且是最新改良版。”
“小姐放心，孙管事已初步应允，只等最后验看图谱细节。都已安排妥当，绝无差错。”吴护卫恭声答道。
罗霓点点头，在男孩身边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做成小动物形状的糖，递给男孩，柔声道：“小虎，乖乖吃糖，莫要吵闹。表姐与李叔叔、吴爷爷说正事。拍卖会还没完，等结束了，表姐带你去吃寅客城最有名的八宝荷叶鸡。”
男孩欢喜地接过糖，乖乖坐好。
短短片刻，罗霓已从容处理了数件正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既有杀伐决断的利落，又有细致入微的体贴，更不忘对王越清三人的关照。
那份妩媚外表下，冷静、干练、周全的里子，此刻展露无遗。
不久，侍女将罗霓吩咐的冰镇百香露、椰丝糯米糕和时鲜果品送到了天字一号。
饮品清甜爽口，糕点软糯香甜，果品新鲜欲滴，果然比之前的茶点更合时宜，尤其那特意叮嘱的细节，让王越清和白墨都感到熨帖。
王雪浅更是吃得眉开眼笑，直夸罗姐姐心思巧。
拍卖会就此渐渐步入正轨。
苏枕梦对每一件拍品都了如指掌，介绍详略得当，语言生动，总能巧妙地点出拍品最吸引人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