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了官道。
前方那道车队的轮廓已经缩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只剩下那辆封闭车厢顶部封印纹路发出的微光,像一枚被钉在地平线上的钉子,在持续加深的夜色中顽固地亮着。
那枚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不是直线向前,而是呈现出一种微微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过的弧形轨迹。
无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感应器显示的红点正在减速,他们在接近警戒区边缘。”
褚英传的脚步骤然一顿。
减速。
进入警戒区之前减速,意味着什么?
加速才能更快地甩掉身后的跟踪者,减速只会让他们更容易被追上。
叶青不是那种会犯这种错误的人。
他走了一段,又停了一下。
那道暗影的轮廓确实在变慢,不是试探性的放慢,而是一种已经确定下来不再改变的节奏。
像一面正在被缓缓收拢的网,在持续运行中逐渐收紧。
“他是在等我们。”
褚英传的声音在暗下来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沉,
“他一直没有停下来,但他也没有加速离开。这个减速,说明他已经到了他想让我们到的位置。”
无悔将感应器放在面前,用一只手遮住侧面的微光。
晶盘屏幕上的红点已经不再是一条直线向前的轨迹,它们正在以一个轻微但持续的弧度向两侧扩散,像一支原本收束在一起被忽然松开的箭簇,向着前方展开。
“叶青和二十五名宪兵还在前面。但屏幕上的红点——出现了红晕。”
“红晕?”
无悔将晶盘转向褚英传,让屏幕的微光映出他的侧脸。
屏幕中央是一团持续移动的红点,但在红点周围,像是一团正在缓慢扩散的雾气,覆盖了屏幕边缘的大片区域。
那些光晕忽明忽暗,像是被一层厚实的灵能屏障遮挡住,又像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完全定位,正在持续地散开。“除了叶青和二十五名宪兵外,周围还有别的灵能反应,像是一张大网正在合拢。”
无怨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可能是灵能塔基座的干扰。警戒区的灵能塔虽然大多停运了,但基座上的灵频残留仍然会对感应器产生干扰。”
褚英传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屏幕上的红晕,那些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光纹,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薄雾,在屏幕边缘处缓缓扩散。
叶青不会在进入警戒区之前减速。
他是在等,等那个已经被布下的陷阱完全合拢。
那些红晕,不是干扰。
是正在接近的兵力。
无怨见他不说话,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果真的是灵能塔的干扰,我们越靠近警戒区,感应器的信号就会越乱。到时候我们连他在哪个方向都判断不了。”
“我知道。”褚英传的声音很轻,“所以不等了。”
他站直身体,右手在身侧合拢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道灵能是否仍然能够成形。
“我现在就出手。在他进入警戒区之前,截住他。”
无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
褚英传的声音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把已经铺开的方案快速折叠成形,
“我们还有时间。你们正面攻击,牵制叶青和宪兵队。我从侧翼绕过去,攻击囚车。”
无悔从后方走上前来:“分头行动。如果叶青早有准备,我们会被分割包围。”
“不会。”
褚英传的声音很稳,
“叶青加上二十五名宪兵,留不住我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我只需要一次机会——不管是看到人还是看不到人,一击之后就撤。”
他顿了一下:“我需要确认。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恋战。”
无怨没有说话,已经将玄钢手套的指节合拢又松开了两次,像在完成一道确认的程序。
“那我们从正面压上去。你绕侧。”
无悔握紧了灵能感应器,向后退了半步。
“我会尽量保持感应器的精度,如果包围圈有其他兵力靠近,我会提前示警。”
褚英传点了一下头,然后向前迈了一步。“走。”
三人从官道两侧分开。
无怨和无悔沿着道路中段向前推进,步伐比之前更快更直,玄钢手套的哑光表面在夜色中偶尔闪过一道极短的暗色反光。
无悔走在右侧稍后位置,手中的感应器已经收回了内袋。
他必须保持灵能的稳定,不让自己成为容易被捕捉的目标。
两道人影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移动,像是同一根弦上的两个分段,各自保持着节奏。
褚英传从官道北侧的灌丛中绕行。
他的速度比无怨无悔更快,每一步都踩在较硬的土面上,落地之前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的坚实程度,再落下全掌。
斗篷的下摆在夜风中偶尔被掀起来又落下,他始终将身体保持在低于地平线的角度。
前方的车队轮廓正在逐渐变大。
封印纹路的光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前方掌着一盏不会灭的灯。
那盏灯的边缘有细小的阴影在移动。
褚英传加快了速度。他需要在无怨无悔与叶青正面接触之前到达侧翼的位置。
他的右手在奔跑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调节一道还不够精确的刻度——那道冰蓝色即将成形,但还没有完全落定。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确认行囊中那卷备用的灵能绷带没有在奔跑中松动。
那些细小的确认动作在持续的移动中已经成型,像一道反复练习过太多次的序列。
前方那道车队的轮廓越来越近。
褚英传在距离车队侧面大约六十丈处停下,半蹲在一丛枯灌后面。视线中的车队已经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列清晰的移动单位——二十五名宪兵分为三组,前导八人,后队八人,左右侧翼各四人。
叶青在最前方,没有回头,肩甲边缘的徽记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辆封闭车厢在队伍中段,封印纹路的光在持续移动中显得比白天更加刺目,像是一盏被特意调亮过的灯,正等着有人靠近。
无怨和无悔已经接近了车队的正面。
他们的步伐没有减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像是正在执行一次正常的接近程序。
无怨在最前方,玄钢手套的指节已经合拢,拳面朝前,没有握拳,只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合拢的状态。
无悔在他身后约五步处,手中没有武器,但两臂之间的间隔已经调整到了便于发力的角度。
叶青在马背上抬了一下手。车队停下了。
不是那种应急性的急刹,更像是一扇被提前算好的门正在等待接近者的位置。那辆封闭车厢的封印纹路在停下的瞬间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转移注意力,又像是在提醒已经靠近的人,那扇门还在原位。
无怨和叶青之间的距离大约还剩二十丈时,无怨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玄钢手套的拳面在挥出的过程中完全合拢,拳锋落向叶青身侧的一名宪兵——没有蓄力,没有停顿。
叶青没有回头看他。
他侧过身,手臂向前伸出,手掌摊开。
一道暗色的灵能在叶青掌心凝聚成一道短弧,朝无怨的拳锋弹去。
那道弧光的冲击将无怨冲开,他也因此后退数步。
无悔从侧面接上,掌中灵能成束射出,对准了车队中段一名正在调整位置的宪兵,正好替无怨补上了追击所需的覆盖范围。
更多的宪兵从车队两侧散开,像是提前确定好各自的位置,逐渐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型。
褚英传在侧翼灌丛中看到了那道半圆弧线正在成形。他没有等它合拢,直接从侧翼冲了出去。
狼灵族的爆发力将他的速度瞬间提到了峰值,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拉出一道平直的暗影。
他的右手在奔跑中已经握紧,冰蓝色的灵能从掌心涌出,寒冰双刃的刃身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刃光的末端已经刺破了他指尖外的空气——他将那道刃光对准了那辆封闭车厢的侧面,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
那扇车门上三重灵能封印在夜色中泛着稳定的暗光,正在他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近。
褚英传的双刃落在车门的封印纹路上。那道极细的、正在向前探出的冰蓝色灵线在接触到封印纹路的瞬间猛地弹开了——不是被挡回,是被震开。
那股反震顺着他的手臂传上来,从指尖到手腕到肘部再到肩胛,像一道急剧逆流的脉络,正在他体内持续扩展。
他没有被弹飞,但那扇车门的封印纹路表面忽然亮了一下,刺目的光在暗处短暂地燃烧了一瞬。
然后一股灵能从车门内部涌出,像有人在另一侧同时发力,与他的双刃相互冲抵,将他的力量推回了原位。
但那双刃落下的瞬间,他的超视界力量已经渗入了车门表面的封印纹路。
一条灵丝顺着刃光的痕迹,沿着那道被反震撕裂又愈合的缝隙,极快地探入了车门内部——
池芸芸不在里面。
他看到了。
那个空间里确实有人,但不是池芸芸。
那道灵丝只是短暂地探入了一瞬,便接触到了一个正在向外释放灵压的、陌生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灵魂气息。
像是一具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容器,里面装着一个不熟悉的人,正等着被打开。
然后那条灵丝被弹开了——车门内的封印从内部释放出一股更加纯粹的力量,将他探入的灵压推回了灵核。
灵丝断裂的时候,褚英传的神识被震出了缺口,视野边缘忽然亮起来。
不是前方那辆囚车上的光,是从更远处忽然涌现的、覆盖了整片旷野的、正在快速移动的银色灵光。
那些光点在他的超视界中清晰可见——不是二十五名宪兵,而是更多。成百上千。
覆盖了官道两侧的旷野,像一面正在收拢的巨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合拢。
那些灵光排成整齐的队列,每一道都带着相同的灵频特征——圣灵教会神圣骑士的独有银光。
无悔的灵能感应器也在这一刻停止了闪烁,那些忽明忽暗的红晕变得更加清晰——它们以车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道圆环形屏障正在收拢。
无悔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凝重:“一千名……至少一千名神圣骑士。四面八方都有。”
无怨玄钢手套的边缘已经嵌入了侧翼一名宪兵的肩甲边缘,他的声音带着喘意:
“这就是他布的局——用囚车钓我们进来,等包围圈合拢。”
叶青的灵压在这一刻骤然扩大。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完成一道已经排练过多次的程序:“你已经看到你想看的了。”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握着刃的手还在微微发颤,那道冰蓝色的刃光在持续地输入灵能之后继续亮着。
他的视野中那些银色灵光还在合拢。一千名神圣骑士,他的灵核跳了一下,又一跳。
他手中那道尚未成形的刃光在持续接近的银色灵光中仍然亮着,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想别的了。
然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车队的方向传来。
那辆封闭车厢的侧面被一道暗金色的灵光从外部击中——一拳。
车门上的封印纹路被那股力量砸得向内凹陷,三道灵纹同时碎裂,发出一声破碎的金属刮擦声。
车门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歪斜地张开。
车厢内部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池芸芸衣袍、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
她的手腕上缠着灵能锁链,正抬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被反复演练过的平静,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她的面容在封印碎裂后残存的灵光中一明一灭,像一面被打碎后又被拼回去的镜子,每个碎片都映着不同的方向。
无怨的声音带着惊讶:“那根本不是池夫人!”
叶青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仍然平稳:“我从来就没说过里面是她。”
天穹中,一个冷峻的声音压了下来:“叶青,你是在找死。”
暗金色的灵光从天而降,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流星,砸在叶青面前的地面上,将他和褚英传之间的通道截断。那道灵光落地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沿着地面向前铺展,形成了一道低矮的、持续流动的灵能屏障,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云胜天站在那道灵光落地处,深紫色的王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面容冷峻。
他身后,一道黑色身影缓缓从夜色中浮现——捷迅的琥珀色双眼在暗处像两盏被压低了火苗的灯,四肢修长的黑色轮廓在奔跑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目光落在叶青和那些正在接近的神圣骑士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道琥珀色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那道暗金色的屏障是否有需要补上的位置,然后收回了视线。
捷迅没有出手,也没有出声,只是蹲伏在云胜天身后约一丈处,琥珀色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那些正在接近的银色灵光。
云胜天的目光没有落在叶青身上。
他侧过头,看着褚英传。
那道视线在褚英传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一件已经损坏但还没有完全失去修复可能的器物的状态。
叶青站在那道暗金色的灵能屏障后方,没有追。
他没有下令让那些正在合拢的神圣骑士加速冲锋。
他只是站在原地,灵压仍然稳定地释放着,像是在评估是否需要追过那道屏障。
他最终没有跨越。
那道暗金色的灵光正在他面前持续流动,像一道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绕过的分界。
云胜天转过身:“撤。”
无怨无悔已经退到了他身后。
褚英传站在被击碎的车厢旁边,手中那道冰蓝色的刃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目光落在车厢内那个穿着池芸芸衣袍的年轻女子脸上,看着那张与池芸芸有几分相似但终究不一样的面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刃光彻底收了回去。
他们撤出那片区域大约五十里之后,云胜天让队伍停下来。
他勒住灵兽,翻身下马,走到褚英传面前。
那道视线在褚英传脸上停了很久,像是从未见过眼前人一般。
“笨蛋!”云胜天口气很重:“我原本以为你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感情用事了!”
褚英传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