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着那车队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灵兽的蹄声始终保持在感知边缘的位置,不会更近,也不会更远。
无悔手中那枚灵能感应器是唯一的指引——晶石上那些持续移动的光纹,像一条被反复拉伸又缩回的细线,在三千米的极限距离上保持着不稳定的稳定。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调整一次握持的角度,用手指挡住晶石背面可能反光的亮面,确认前方没有掉头或分岔的痕迹。
那些细微动作在持续的移动中几乎不会被察觉。
无怨走在前方偏右的位置,指节偶尔在灌木枝条上轻轻挡一下,把挡路的枝叶拨开再放下。
他始终没有侧过头来催促。
但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前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目标轮廓。
他的目光在那些轮廓上停得一次比一次久,像是在反复确认那条路正在变长,而他们始终没有更接近它。
那种反复确认的节奏里有一种渐渐被拉紧的东西。
褚英传走在中间。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道灵能感应器指引的方向上。
叶青的车队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押送队伍几乎不做多余的停留,没有停下来喂马,也没有中途休整。
灵兽在匀速中前进,节奏稳定得像一条不会被拉断的线。
按照这个速度,从出发地到铁狮草原腹地——狮灵国的王都神圣之城,大约一千九百里——只需要一天半。
天色正在变亮。东方的天际线从深灰过渡到灰白,又从灰白过渡到一道极淡的橙红色。草坡上的晨露在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芒,地面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褚英传的步伐没有变,他始终保持着与前方车队相同的节奏,不快一步,不慢一步,像一条被绷紧了却还没有断的弦。
无怨终于开口了:“小姐夫,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神圣之城。”
褚英传没有接话。
无悔从后方跟上来半步:“他押送的方式不像普通囚犯。普通囚犯不会连夜赶路,不会用封印车厢,不会让宪兵总长亲自带队。那个女人肯定是——”
“我知道。”褚英传的声音很短。
他的视线没有偏移,前方的道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把那些持续移动的光纹笼罩在更远的地方。
无怨道:“如果到了神圣之城,我们就完全没有办法了。据说枫怜月死后,神圣之城的防御已提升到最高等级,我们根本进不去。”
褚英传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呼吸很稳,每一步都落在与前方车队相同的间隔上。
但无怨注意到,他右侧的拳头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线在那一刻被牵动了一下。
那个握紧又松开的动作重复了一次,然后他加快了半步,又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里。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需要被压住才能放出来。
他欠池芸芸太多了。
从初遇开始,她就一直在承受那些本来不该由她来承受的重量。
她的父亲池云峰是个活死人,需要禁药“再造丸”才能续命。
而那种药不对平民开放。
她只能铤而走险,用“马语”能力潜入教会马厩盗窃灵兽转卖,试图换取黑市上的药资。
然后她被捕了,被押上了神圣教会司法厅的处刑台,罪名是盗窃教会财产。
那时候褚英传刚当上神圣使者没多久,却决心要救下这个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他上到刑台之上,用了神圣使者的权限和智慧斗赢了教会司法,将池芸芸从死神中抢了过来。
然后,二人被大执政官枫怜月赐婚。
成婚之后,他让她带着池云峰和再造丸远赴相思泉,去找孙仲起破解药方。
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像石头滚下山坡。
池芸芸与饮雪在相思泉相遇。
饮雪的刁蛮性子让她与池芸芸之间爆发了冲突,二女对峙的场景褚英传没有亲眼目睹,但他知道,两位性格要强的女子,绝不可能妥协。
后来周泉赶到了,平息了那场风波。
再之后,池芸芸有了身孕,饮雪收敛了脾气,两个女人之间开始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互不触碰的相处方式。
然后云楠绑架了池芸芸,逼问她褚英传的下落,周泉赶去营救,最后死在了那场冲突中。
相思泉城破时,池芸芸被阎嵩俘虏,尚未满周岁的儿子褚思泉死在乱军中。
再后来他从岗索神庙救出了池芸芸,返回狼国途中经过云豹高原时遇到了叶青——那一掌劈下来,白光吞没了她,灵能感应再也找不到她的任何气息。
她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像一块被砸碎的石头被水流冲进了看不见的深处。
眼前通往神圣之城的官道,他走过不止一次。
而这一次,如果她真的是在那辆封闭车厢里,他就不能再看着她被带走。
但无怨的话一直在他的思绪里盘旋。
叶青的灵能覆盖范围可以达到三千米以上,只要他的灵息有片刻波动,就会被那个人捕捉到。
他不能急。
一急,灵息就会乱。
灵息一乱,三千米的距离就不够远了。
他继续走着,步伐维持在与前方车队相同的节奏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稳定而均匀。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车队仍然没有停下来。
灵兽的速度略有放缓,但没有停止。
没有喂马,没有换人,没有停下来饮水。
叶青一直在队伍最前方骑乘,那道深色的披风在晨光中拖出一道稳定的影子,肩甲边缘的徽记在越来越强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无悔低声说:“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四个时辰了。灵兽的耐力还能撑,但不会撑太久。黄昏前应该会有一次休整。”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移动的阴影上,一直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无怨在他侧后方走着,套玄钢手套的指节蠢蠢欲动,在行路时偶尔与衣料摩擦,像是在渴望战斗。
午后的阳光开始偏西,车队的节奏终于有了变化。
灵兽的速度在某一刻放慢了下来,不是停止,是从疾行变成了快步。
无悔的感应晶石上光纹开始缩短:“他们减速了。可能是在找宿营地。”
褚英传在官道北侧的一处土坎后面停下来。
他蹲下来,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不怎么解渴,但他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前方车队的轮廓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清晰——车厢的侧面,那几道封印纹路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暗光,像一层被压得很低的目光,正在缓缓地向前延伸。
无怨在他身侧蹲下:“难道……他们停下来过夜?”
“可能。”褚英传放下水囊,“但叶青的作风不会让队伍在野外毫无防备地停一晚上。他一定会在周围布下范围警戒。”
无悔用感应晶石再次确认了前方的灵能活动:
“他们在前方大约五里处停下,灵能分布开始扩散——像是在布置警戒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方向没有变,没有朝道路两侧分散。那个警戒线是向外的。”
褚英传将水囊收好,站起来。
“先靠近到警戒线边缘,不要越过。”
入夜之后,风大了一些。
官道两侧的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沙土被卷到路面上又散开。车队停在官道西侧一片略微开阔的空地上,四辆灵兽车围成一圈,车厢朝外,形成了一道低矮的屏障。
中央点了一堆火,火光不大,被风压得很低,只能照亮方圆数丈的范围。
几个人影在火光中走动,动作平缓,像是在做夜间扎营的常规准备。
那辆封闭车厢停在圈子最内侧,车门朝向火光相反的方向,表面的封印纹路在暗处微微发着光,像一层不会说话的屏障。
褚英传在官道东侧的一片灌丛中伏下身来,距离车队大约有两里,距离叶青的位置更远一些。
这个距离还在灵能警戒的边缘之外,但已经能看到火光的轮廓和人影的活动。
他透过灌丛的缝隙,看着那堆被风压低又弹起的火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辆车厢的侧面。
无怨在他身侧蹲下,玄钢手套的边缘按在地面上,像在感知地面的震动。
“他们真的停下来了。叶青也在营火旁坐着。”
“他不可能整夜不休息。”无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们应该靠近一些。趁夜色的掩护,如果能摸到那辆车厢旁边——”
“不行。”
褚英传的声音很轻,
“他布置的警戒线不是用来挡普通斥候的。他设的是针对灵能感知的陷阱。
任何试图穿过那条线的灵能波动,都会被他的灵核捕捉到。”
无怨轻道:“那就等。等到后半夜,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动。”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辆车厢上,看着那些封印纹路在暗处持续发着平稳的光。
那层光芒在夜色中像一道不会断裂的线,在他视野的边缘持续延伸着,始终保持着同样的亮度和距离,不曾暗下去,也不曾移开。
他握着那只已经空掉的水囊,指腹慢慢摩挲着囊口边缘的细绳,指尖沿着那道绳痕来回移动,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那道线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见,始终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不会错认的方向,像一扇正等着被人推开的门,边缘还有一层尚未被完全吹散的光,正在黄昏的尽头沿着看不见的边界缓缓移动。
夜风从官道方向吹过来,带着火焰燃烧后的余烬气息和干燥尘土的气味。
他站起身,朝那辆车厢的方向迈了一步。
夜色在他身前安静地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拉紧的线,把他的影子收拢在更深的暗处。
褚英传的感觉出现了一瞬间的晃动,那道从灵核内部向外扩展开来的触感,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极细的波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那道末端正在灵核内脉动的余波尚未完全平复,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还没有散尽,能持续传递出去很远的距离。
他停住了。
那一刻他的呼吸没有变,身体也没有动,但他的灵核深处那道波纹已经在指尖和目光之间形成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一枚被投入空中的棋子,还没有落地,就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可见的轨迹。
叶青离他三千米。
远。但不足以隔绝那道波纹。
那道弧线末端的触感沿着灵核的边缘向外扩散,穿过土层、穿过夜色、穿过那道他还隔着三千米的距离,触到了叶青的灵核边缘。
那种接触细微得像一粒沙落在一面绷紧的鼓皮上。
但鼓皮是绷着的。
叶青的灵核没有动。
他仍然坐在火堆旁,那道深色披风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稳定的暗影。
但他握着那根拨火棍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像在听一个还需要再听一遍才能确认的声音。然后他把拨火棍放在了膝上。
叶青没有站起来。
他继续坐在原地,约莫过了十几秒,才朝身旁的士兵抬了一下手。
那个动作平缓,像是在下达一个日常命令——把火堆压小一些,把灵兽拴得更稳一些,或者其他什么在夜营时该做的事。
但那道命令落下去之后,车队周围的活动节奏开始放慢。
有人在收拢绳索,有人在把车厢之间的间隙填上干草,有人把原本散放的物资搬到了车厢旁边,像是要准备在这里过一整夜。
无悔低声说:“他们要过夜?”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看着叶青。
叶青做了那个“过夜”的安排之后,没有站起来离开,仍然坐着。
那道暗色的肩甲边缘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像一柄已经归鞘的刀。
但叶青的目光没有落在火堆上。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前方约三十尺的位置,落在那片被火光与夜色交织成灰暗的地面上。
他的侧脸在火光中停了一息,然后火光一暗,他的面容又没入了阴影中。
“他要过夜。”无怨压着声音道,“机会来了。”
褚英传没有动。“他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那个命令——不是过夜。是停。”
无怨的呼吸停了一息:“他发现了?”
“不确定。但他知道有人在后面。”
褚英传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青的方向,
“他安排部下过夜,不会把自己的灵兽解鞍,不会解下那件肩甲——那枚徽记到晚上还在亮。他是在等。”
“那我们……怎么办?”
褚英传的警惕性很高,果断道:“他等,我们也等。我们与他一样,都在等对方犯错!”
无怨不再说话,盯死了眼前一切,夜色继续加深。
车队周围的火堆被压到了最低,火苗在风中缩成一小团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在黑暗中持续地发着微弱的光。
那道微光在阵地的边缘处落下一层浅浅的轮廓,像是一道正在被放下来的帷幕,把里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地遮住。
夜风还在吹,把火堆的烟吹向东南方向,那辆封闭车厢侧面的封印纹路在暗处发着平稳的光,不曾暗下去,也不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