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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阵云高:英雄寂寞 > 第841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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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风独坐在醉仙居顶层的包厢里,自斟自饮,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夜茶。

黄枫谷那名金丹修士赵启明还守在门边,腰杆挺得笔直,可额角的冷汗就没干过。

他不敢坐,元婴前辈没发话,他哪有落座的资格?

站了两个时辰,金丹期的肉身倒是不累,可精神上的煎熬却像钝刀子割肉——包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始终如一片悬在头顶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哪个动作大了,惊扰了案前那位青衫前辈。

而此刻,整座酒楼里备受煎熬的,远不止他一个。

楼下大堂,掌柜孙茂财正陪着笑脸站着。

别人能跑,他不能跑。

醉仙居可不是他自己的买卖,那是孙家的产业,是他这一支在宗门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堂堂元婴修士来到你的酒楼,你就跑了?

你跑什么?

你是看不起元婴前辈,还是觉得元婴前辈会吃了你?

这一跑,轻则是自己招祸,重则连累整个孙家被扣上一顶“轻慢元婴”的帽子——在修真界,这顶帽子扣下来,家族百年经营就算到头了。

所以他不光不能跑,还得站在这里,候着。

为什么站楼下?

因为楼上那位前辈没招呼他上去。

现在顶层就两个人,一个元婴,一个金丹,不招呼他,他怎么敢上去?

他有那个资格吗?

炼气后期的修为,在这两位面前连端茶倒水的门槛都够不着。

孙茂财只能陪着笑脸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竖着耳朵,听候随时可能从楼上传来的召唤。

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从黄昏站到了夜深。

坊市里的混乱早已平息,逃散的修士陆续回来,街面上重新有了人影,可醉仙居今日是别想做生意了——大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连个客人都不敢进门。

孙茂财腿都站麻了。

好在他是炼气后期修士,体内有法力运转,气血还算通畅,这才能硬生生杵这么久。

换成个普通人,早站得两腿发软、眼冒金星了。

可即便如此,两个时辰保持同一个姿势,脸上还要挂着笑,那滋味也绝不好受。

他的腮帮子僵硬得像两块石头,嘴角往上扯着,肌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是被人用线吊着,扯出一个肌肉拉伤般的硬笑。可他依然得笑,不但得笑,还得笑得恭敬,笑得热情,笑得仿佛能亲眼见到元婴前辈是他孙茂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有几次,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踝,脚尖碾了碾地面,又赶紧站定,眼观鼻鼻观心,继续仰着那张僵硬的笑脸。

好在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夜深时分,坊市东边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遁光。

那光起初只是天边一点星芒,眨眼之间便撕裂夜幕,如流星赶月般划过坊市上空,速度快得连神识都来不及捕捉。

坊市中刚刚恢复秩序的修士们还没来得及抬头,那道遁光已然悬停在了醉仙居上方。

一股浩瀚而沉稳的气息缓缓铺开,如春风化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

元婴修士!

赵启明在包厢里浑身一震,连忙望向窗户,躬身行礼:

“弟子赵启明,恭迎张长老!”

楼下,孙茂财如蒙大赦,赶紧把腰弯成了九十度,那张僵硬的笑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遁光散去,露出一名中年修士。

那人看上去约莫四十许间,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拂胸前,身着一袭藏青色道袍,袍角绣着黄枫谷的云纹印记。

他周身气息内敛,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让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沉了一沉。

显然,这也是一位元婴大能,而且浸淫此境多年,气度沉凝如山。

张震岳目光一扫,将坊市中的情形尽收眼底,随即落在醉仙居顶层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他一步迈出,身形如闲庭信步,却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包厢之外,隔着窗棂,与案前的李乘风四目相对。

“贫道张震岳。”

中年修士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恕张某孤陋寡闻,不知道友仙居何处。”

案前,李乘风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同样拱手一礼,神色淡然。

“贫道李乘风,见过张道友。”

包厢里,烛火换成了新的,茶香袅袅。

张震岳在李乘风对面落了座,赵启明侍立一旁,捧着茶壶给两位元婴前辈续上水,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方才两个时辰的煎熬,到底没白熬。

“李某一直流离在外,最近才回归故里。”

李乘风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

“哦!李道友此前莫非不在山南?”

张震岳眼皮微微一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口中的“山南”,指的是冥山以南。

冥山是一座横亘天地间的巨大山脉,东西绵延数万里,南北纵深也有数万里,山中终年阴气缭绕,多生凶悍冥兽,便是元婴修士孤身深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座大山如同一道天然的天堑,硬生生隔断了此地南北通路,寻常修士穷其一生,也迈不过这道坎。

而此地——包括黄枫谷、灵兽山在内的大小十几个宗门,皆在冥山以南,修真界便将这一片广袤地域统称为“山南之地”。

一个元婴修士,若是不在山南之地,那便是在冥山以北的遥远彼端。

隔着一座冥山,几万里天堑,此人这一百多年到底流落何方,又是怎么回来的?

张震岳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滴水不漏。

至于西边的无渊之海和东边的赤眸山脉,那是更不可能的,宁可冒险通过冥山回来,也好过那两个地方。

“李某确实不在山南。”

李乘风淡淡一笑,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张震岳也不追问,话锋一转,笑容愈发和煦:

“道友此次回来,不知有何感想?我黄枫谷立宗数千年,向来求贤若渴。道友这般修为,若肯加入我黄枫谷,必将前程似锦——以道友的修为,一个太上长老之位是跑不了的。”

来了。

李乘风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张震岳进门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一个来历不明的元婴修士在山南现身,任何大宗门都想纳入囊中——笼络得住,是镇宗之宝;笼络不住,至少也要摸清底细。

“张道友所言极是。”

李乘风拱了拱手,笑容诚恳,

“只是李某一直独来独往,实在是闲散惯了,当不得黄枫谷诸位厚爱。”

“无妨,无妨。”

张震岳摆摆手,大度得很,

“哪一天李道友想通了,黄枫谷依然为道友留有位置。”

“李某散修一名,不敢,不敢。”

李乘风连道两声“不敢”,把姿态放得极低。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山南的风土人情聊到冥山的凶险冥兽,从黄枫谷的祖师典故聊到散修修行的不易,茶香续了三遍,正事却一个字没沾。

张震岳笑得滴水不漏,话说得八面玲珑,每一句都热络,每一句都空泛,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鲶鱼。

李乘风心里暗暗摇头。

他发现自己好像绕不过张震岳——对方可以说是成了精的老油条,黄枫谷外事长老不是白当的。

自己若继续兜圈子,兜到天亮也别想摸到正题。

也罢。

李乘风放下茶杯,决定自己把话挑明。

“张道友。”

他神色一正,

“李某此次前来,想问一句话。”

“李道友请说。”

张震岳笑着应道,心里却立刻绷紧了——绕了这么久的圈子,这个姓李的终于准备说正事了。

“租用黄枫谷传送阵,发生意外,该如何处置?”

张震岳笑容不变,答得干脆:

“以检查结果为准。只要不是使用了不符合传送阵的物品,造成的损失由黄枫谷负责。”

他说的“不符合传送阵的物品”,指的是传送阵携带符。

租用传送阵的修士,必须持本宗出产的正版携带符护身,才能保证传送过程中空间之力不伤及肉身。

偏偏有些修士吝啬,购买的携带符丢了,又舍不得花钱重新买,便去市面上买便宜的仿制货顶替——那种仿制符虽然也有机会被传送走,但符中空间纹路残缺,传送时有不小的几率发生故障,轻则被传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重则直接被紊乱的空间之力绞杀,毙命当场。

这规矩黄枫谷执行了上千年,清清楚楚,从无含糊。

“若是检查无误,物品也是正货呢?”

“那自然是黄枫谷的责任,该赔则赔,该罚则罚。”

张震岳说得理直气壮,随即话锋一转,

“怎么,李道友莫非……”

“李某被贵宗的传送阵,传送到了异界。”

包厢里霎时一静。

烛火跳了一下。

张震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息。

他盯着李乘风,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道:

“竟有此事?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心里翻江倒海。

传送事故不是没出过,可那大多是炼气、筑基的修士贪便宜用了仿制符所致。

若是传送元婴修士,传送阵的检查必然是严之又严,阵师、执事、管事层层复核,绝不该出这种纰漏。

因为一旦真出了问题——你把人家元婴修士传送到了其他位面,人家九死一生爬回来,岂有不找上门算账的道理?

这不,姓李的就找上门来了。

与张震岳的震惊不同,侍立一旁的赵启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翻起了别的念头。

他对宗门内务的了解远比外事长老细致——宗门这么多年下来,元婴修士借用传送阵的次数虽然不多,可从来没出过问题啊?

每一次租用都有档案可查,每一位元婴前辈的行踪都有记录……

“一百多年前。”

李乘风答道。

“一百多年前?”

张震岳眉头皱起,转头看向赵启明,

“启明,你印象中可有这种事情?”

赵启明躬身回话:

“回长老,一百多年前弟子只是灵药园的管事,不过……”

“不过什么?”

“长老,当年弟子虽然只负责灵药园,与外界接触不多,可若是有元婴前辈被传送阵误传到其他位面——这种事情肯定不是小事,宗门里必定要闹得沸沸扬扬,但弟子……弟子没有一点印象。”

这话答得谨慎,却也实在。

元婴修士失踪,那是塌天的大事,别说灵药园管事,便是烧火杂役也该有所耳闻。

“你没有印象也很正常。”

李乘风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张震岳一怔,随即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李道友何出此言?”

李乘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缓缓道:

“当年李某出事的时候——只是筑基期。”

话音落下,包厢里又是一静。

张震岳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赵启明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被传送阵“误传”到了异界,在那种地方挣扎求存、修行不辍,一百多年后,竟以元婴中期的修为,跨越位面与冥山的天堑,重新站回了山南之地——

这哪里是什么事故受害者。

这分明是一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讨债的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