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市,万马城。
这几天,每天都有一名年轻男子进来。
在别人眼中,这人只是在万马城里闲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休闲装,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步履不快不慢,目光在街道两侧的橱窗、路牌、广告牌上缓缓扫过,偶尔停下来,仰头看看某栋高楼的外墙屏幕,或者低头瞧瞧路边花坛里种植的景观植物。
他的神情平淡得近乎木然,与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嬉笑打闹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此人只是在了解这个世界。
李乘风发现,这里和自己曾经去过的某个位面极其相似。
那也是一个科技主导的凡俗位面,有钢铁铸造的高楼,有四轮驱动的铁马,有能千里传讯的方块盒子,有在夜间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的霓虹灯火。
甚至连街道上那些凡人的衣着款式、言谈举止、脸上的神情,都带着一种令他感到熟悉的烟火气。
区别在于,这里目前的秩序还算正常。没有逃难的人流,没有为了一口食物而拔刀相向的暴民。
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商品,餐厅的门口排着等位的队伍,广场上的音乐喷泉随着节拍起起落落,孩童的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那轮正在天幕上缓缓变红的月亮,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天文奇观。
宁城的夜间十分热闹。
万马城作为宁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更是人山人海。
巨大的LEd屏幕在楼宇外墙上循环播放着广告,五光十色的光影在地面和行人的脸上流转。
步行街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火锅店里飘出浓郁的牛油香气,奶茶店的门口站着一排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奢侈品店的橱窗里,穿着精致假人模特在旋转底座上缓缓转动。
广场中央,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大妈正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跳着广场舞,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太平年月的惬意与满足。
李乘风坐在万马城广场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公园长椅,金属框架,木质椅面,漆皮有些剥落。
他坐在长椅的最右侧,背微微弓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一个逛累了正在歇脚的普通人。
他的双肩包放在身旁,包口半敞着,露出里面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几本从图书馆顺来的旧杂志。
没有人注意到他。
即便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留下的印象也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转瞬便遗忘在脑后。
李乘风微微仰头,望向夜空。
夜空中的月亮已经隐隐发红。
那红色比前几日又深了一分,从月轮的边缘向中心晕染,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着稀释过的朱砂,在银白的玉盘上缓缓涂抹。
那红色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冶的柔和,在霓虹灯的映照下,若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被忽略。
但李乘风看得清清楚楚。
血月即将满盈。
位面缝隙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扩张,丝丝缕缕的死气如同无形的墨汁,正从那道裂缝中渗漏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蓝星的空气、土壤、水源之中。
那些死气还很稀薄,稀薄到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无法检测,但对于一个元婴修士而言,那味道就像是腐肉上的蛆虫,清晰得令人作呕。
亡灵即将全面入侵。
这些凡人显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李乘风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缓缓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那个正在给女儿买的父亲,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小女孩举着粉色的,蹦蹦跳跳。
那对在喷泉旁自拍的情侣,头挨着头,对着手机镜头比着心形手势。
那个穿着外卖制服、骑着电动车在人群中穿梭的年轻人,头盔下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里还藏着对今晚收工后一顿热饭的期盼。
那个在广场边缘摆摊卖烤肠的老伯,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他们都在活着,都在笑着,都在为了明天而奔波。
没有人抬头看月亮。
没有人感觉到,那轮正在变红的月亮背后,藏着怎样一场灭顶之灾。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血月的第一天大家还很好奇,有着各种猜测,大家议论纷纷,时间一长,加上各种砖家的分析论证,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现象。
李乘风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提醒任何人,没有走到广场中央大喊“末日将至”,没有试图去说服任何官方机构。
那只是这个世界的“末日”,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不应该沾惹这里的因果。
李乘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长椅上,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这座城池最后的繁华与喧嚣。
风乘屹的声音从养魂木中传出,微弱得只有李乘风能听见:
“前辈……此地凡人,当真毫无察觉?”
李乘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包里摸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这方天地特有的、驳杂而浑浊的浊气。
然后,他重新拧好瓶盖,将瓶子放回包中,双手再次交叠放在膝盖上,继续坐着。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像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雨前,唯一知道真相的旁观者。
次日凌晨。
今天最后的时间,城市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夜间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从街道、广场、商场中缓缓退去,只剩下零星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以及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在空旷的路面上拉出两道孤独的光柱。
李乘风依然坐在万马城的椅子上。
那张长椅在空旷的广场边缘显得格外孤零零,金属框架在夜风中泛着冷光。
他的姿势与白天几乎没有变化,背微微弓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双肩包搁在身旁。
只是此刻,他的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天幕之上。
血月即将满盈。
那轮月亮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银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郁得近乎粘稠的暗红,像是被浸泡在血池中捞出的玉盘,边缘还泛着一圈诡异的紫黑色光晕。
月光洒落下来,不再是清冷的银辉,而是一种带着腥甜气息的赤色薄纱,将整个宁城市笼罩其中。
广场上的地砖、长椅、花坛,甚至连空气,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啊!啊啊啊——”
旁边一人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背着电脑包,似乎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家的上班族。
他原本正低头看着手机,步履匆匆地从长椅旁经过。
但就在刚才,他不知为何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血月。
他只看了十秒钟。
十秒钟后,那年轻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去,仰到了极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提着他的头颅,强迫他继续“欣赏”那轮血月。
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啊啊”的怪声,那声音不似人类的嘶吼,更像是某种野兽被扼住喉咙时发出的呜咽。
李乘风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那年轻人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化。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疯狂蠕动,青筋暴起,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那些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如同蛛网般在皮肤下铺开。
他的双眼原本黑白分明,此刻眼白部分迅速被血丝填满,然后那些血丝开始发黑、凝固,最终整只眼睛变成了两团浑浊的、没有瞳孔的墨绿色。
他的十指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变弯,如同十柄锋利的黑色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嗬……嗬嗬……”
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他缓缓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睛“看”向了广场另一侧——那里正有一对晚归的情侣,手挽着手,还在低声说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变。
李乘风也看着血月。
就在那年轻人异化的同时,一股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从血月的方向倾泻而下,直直地朝着李乘风的识海涌来。
那股神识霸道至极,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亵渎的侵略性,仿佛要将他的记忆、思维、意志全部撕碎、翻阅、占有。
那是元婴期的神识。
但却被血月加持,使得这股神识异常霸道。
它不仅针对李乘风一人,而是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以血月为中心,朝着整座城市、甚至整片大陆覆盖而去。
覆盖面极广,广到足以同时侵入数百万、数千万、数亿凡人的脑海。
李乘风的神识在识海边缘轻轻一凝。
那层无形的壁垒如同最坚固的城墙,将那股入侵的神识稳稳地挡在外面。
两股神识在虚空中无声地碰撞,没有火花,没有爆响,只有规则层面的交锋。
李乘风的识海深邃如星空,那股外来的神识如同一头撞入星空的蛮牛,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
李乘风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与血月对视,神识与那道隐藏在血月背后的意志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广场上的异变越来越多,惨叫声、奔跑声、撞击声此起彼伏,但李乘风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终于,那股神识退了出去。
它像是察觉到了李乘风的不可撼动,又像是完成了某种试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缩回血月背后的位面缝隙之中。
临走前,那股神识在虚空中留下一丝阴冷的波动,仿佛在说“我记住你了”。
李乘风收回目光,神色平淡。
他发现到,那只是一道元婴期的神识。
从强度判断,背后之人的修为与他相当,或许可能略强一筹,不排除是元婴后期的亡灵生物。
但血月的加持让那股神识拥有了远超其本体境界的覆盖力和侵略性,若换成寻常的元婴期修士,即便不死,恐怕识海早已受创。
城市里已经有一些人因为目视血月太久开始异化。
不只是那个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远处,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中,有几人停下了动作,仰头望天,然后身体开始扭曲、膨胀,皮肤下长出灰白色的骨刺。
路边便利店里,一名正在值夜班的店员透过玻璃窗看向月亮,十秒后,他的头颅裂开,从中伸出一条布满倒刺的猩红舌头。
某栋高层住宅的阳台上,一个失眠出来透气的老人,在血月的照耀下,佝偻的身躯开始拔高,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转瞬间化作一具三米高的骷髅。
其他的人纷纷惊叫着逃开。
“怪物!有怪物啊!”
“快跑!别看月亮!千万别看月亮!”
“报警!快报警!救命啊——”
有人通过电话告知亲友,语无伦次地喊着“月亮有问题”“别出门别看天”;有人颤抖着手指按下报警键,电话那头却只有忙音;有人驾车疯狂逃窜,却在路口与另一辆逃命的车狠狠相撞,引擎盖翘起,浓烟滚滚。
此时,一条泛着白光的大道突然出现在万马城旁边。
那大道凭空而生,从虚空中延伸而出,宽约三丈,通体由一种柔和的白光凝聚而成,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
大道在房屋间辗转延伸,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街道,绕过楼宇,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白光所及之处,那些正在异化的“人”仿佛被某种力量阻隔,无法踏入大道半步,只能在白光边缘嘶吼、抓挠。
李乘风站起身,看了眼大道。
他的神识轻轻一扫,便察觉到了大道中蕴含的法则波动——那是一种守护加持,类似于最低阶的驱邪阵法,但覆盖范围极广,且与这方天地的某种规则产生了共鸣。
大道上是安全区,至少对于低阶的诡异亡灵而言,这条白光大道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附近的各个住宅小区已经陆陆续续亮灯了。
无数窗户被推开,无数张惊恐的脸探出来,然后又被屋内的异常拽回去。
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破碎声、家具倒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曲末日的交响乐。
李乘风背起双肩包,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然后迈步走进了白光大道。
他的身影被柔和的白光包裹,与外面那片血色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他身后,那个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彻底异化成一头半人半骨的怪物——正疯狂地扑向一名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却被白光大道边缘的无形壁垒弹开,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亡灵开始入侵了。
不是寻常的骷髅与行尸,而是诡异亡灵——亡灵一族中的另类。
它们不依靠纯粹的死气驱动,而是融合了这方位面某种扭曲的法则,以“目视”“恐惧”“绝望”这些为媒介进行传播与转化。
看月亮的人会异化,被异化者攻击的人会感染,恐惧会放大它们的力量,绝望会成为它们的养料。
李乘风在白光大道上缓步前行,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了眼血月,又看了眼大道尽头那无尽的黑暗与混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