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实没有急着动手。
它重新将神识探入那片冰蓝空间。这一回,审视比先前更加细致,也更加审慎。禁制的结构盘根错节,层层嵌套,如同一枚由无数冰晶编织而成的茧。每一层都彼此咬合,缝隙间流淌着幽蓝的灵力光芒,沿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缓缓游走,维持着整座禁制的运转。
这禁制看起来浑然天成,穆实心中暗自思忖,层层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以蛮力强破,以穆实现今的修为,能不能做到还不好说。而且,闹出的动静无异于平地惊雷,非但会震塌整座矿洞,也有可能伤及冰髓之心的本体。
但若耐下性子,一层层剥离,以它在阵道与禁制上的造诣,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倒是可以花些时日进行尝试,这里是他的地盘,现在已经安全了。
可穆实总觉得哪里不对。
它蹲在冰岩前,歪着脑袋,尾巴无意识地轻摆,目光凝在那片幽蓝光影中,反复审视了数遍。
“不对。”
低喃一声,穆实再次将神识探入。这一次,它不再拘泥于禁制本身的结构,而是将感知向整个冰蓝空间的边缘和底部铺展开去。
神识穿透层层冰晶,一路向冰岩深处探去。在那里,它发现了一条极其隐秘的灵力通道——细如发丝,蜿蜒而下。那条通道自禁制底部起始,穿过厚重的冰岩层,朝着矿洞更深处蔓延而去。
穆实循迹追索了约数百丈,通道尽头的方向,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若隐若现。
那气息,不是冰髓之心。
穆实的瞳孔骤然一缩。
它缓缓收回神识,沉默片刻,旋即起身。目光落在那枚冰蓝结晶之上,心中已然明了大半。
这层禁制,从来不是为了守护冰髓之心。
它是为了“困住”某种东西。
层层嵌套的精妙结构,近乎苛刻的灵力运转,全都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冲破牢笼。而冰髓之心,不过是被置于此处的镇压阵眼。若有人取走冰髓之心,那条隐秘通道便会瞬间贯通,被镇压在深处的东西便可顺着通道脱身而出。
难怪。
此地不过是荒僻山野,灵气稀薄,而且根本不是极寒之地,不足以也不应该天然孕育出冰髓与冰髓之心这等至宝。一切不合常理之处,此刻都有了答案。
至于那深处镇压的究竟是什么,穆实无从得知。但能让布下此等精妙禁制之人不惜以冰髓之心为阵眼,将之镇于这荒僻之地——其中之物,绝非凡俗。
穆实退至洞口,重新蹲坐下来,眼中光泽明灭不定。
就此放弃?心有不甘。
强行动手?风险太大。
后果?估计不是他能承担的。
他忽然想到一层此前被忽略的关键:能以冰髓之心这等天地至宝作为阵眼来镇压之物,布阵之人的修为定是通天彻地。这等人物,怎会不留后手?
或许这禁制之中便暗藏感应烙印。一旦镇压受到威胁,布阵之人便会立时察觉,甚至隔着万里之遥降下雷霆一击。又或者,这矿洞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禁制被强行破除的瞬间,便会引发某种同归于尽的反噬,将闯入者与镇压之物一并湮灭。
穆实越想越觉脊背发凉。
它不敢赌。那位大能既然能将此物镇在这里,就绝不会给后来人留下可乘之机。明面上看似只有一层禁制,暗地里埋了多少杀招,谁也说不准。
稳妥起见,不能动粗。至少,在没有彻底摸清这禁制的全部底细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但它也没有就此退走。当务之急,是先探明那条通道尽头镇压的到底是什么。
穆实再次放出神识,沿通道缓缓探行。这一回走得极慢、极轻,每前进一寸都要先探明前方状况,确认无虞才继续推进。
数百丈的距离,穆实的神识走了一个多时辰。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方才的冰蓝空间还要宽阔数倍。神识探入的刹那,穆实看到了一幅让它脊背发寒的画面。
洞穴正中,盘踞着一具庞大的骸骨。
骸骨长达近百丈,就像一座小山的山脊,通体漆黑,形似蛟龙却非蛟龙。背上生出两排弯月般的骨刺,森然倒立。颅骨眼眶之中,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正幽幽燃烧。
那两团火焰,在穆实神识探入的瞬间猛然一跳——像是一头沉眠已久的恶兽,骤然嗅到了活物的气息。
穆实的神识刹那间收回,这是一种本能,快得连他自己都险些没反应过来。
洞厅中,穆实猛地睁眼,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狂跳,双耳紧紧贴住脑袋,尾巴炸成了一个蓬松的毛球。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像还没死透。”
他声音发干,低沉得近乎沙哑。
骸骨眼眶中的幽绿火焰,是灵魂之火。意味着骸骨的主人肉身虽已腐朽,残魂却犹在,只是被禁制死死镇压,无法动弹分毫。倘若冰髓之心被取走,禁制出现缺口,那东西未必能完全脱困,可一缕分魂顺着通道渗出,却不是什么难事。
一缕分魂,够穆实喝上一大壶了。
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蹲坐在冰岩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层冰蓝禁制。
禁制不能破,冰髓之心不能取。
至少眼下不能。
但教它就这般空手而归,终究不甘。
沉吟良久,穆实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禁制不能破,那……若只是从冰髓之心上“切”下一小块来呢?不,不必切。只需刮下些许碎屑,微末的分量,一点点便好。
冰髓之心是极寒本源的凝结之物,禁制中流淌的幽蓝灵力也不过是从其上逸散出的余韵。自己只取一丝冰髓之力,只要不影响禁制的镇压效用,兴许可行。
穆实觉得这个思路值得一试。
他从腹中吐出那柄断剑,悬于身前,剑身上的暗纹在幽暗的矿洞中微微闪烁,仿佛沉眠已久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穆实握住剑柄,将断剑前端对准禁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