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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胜天半子祁同伟,高歌进部 > 第312章 开了一家修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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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华把会见笔录逐页看完。

每一份都记录得很详细,被告人的原话都打了引号。他看完以后抬起头看着律师:“你记录得这么细,为什么辩护意见只写一页半。”

律师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说:“因为写了也没用。我当时在法院当值班律师,一年接几十个未成年人案子。每份辩护意见我都写过详细的版本——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犯罪原因分析、矫正建议。但法官根本不看。有一次我在法庭上念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辩护意见,审判长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休庭以后书记员过来跟我说,张律师你不用写那么多,写多了反而不好判。我问为什么。他说——判轻了上面要追责,判重了没人管。所以你写个态度好就行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陆亦可在旁边听完,把笔放下了。

她做笔录的速度很快,但这段话她没有逐字记录,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星号。

星号旁边写了一行字:“此人不是敷衍,是被磨平了。”

王文华把三份会见笔录和辩护意见复印件一并收进档案袋里。

“张律师,你后来为什么不写了——写详细的辩护意见。”

张律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传来凉皮店老板娘喊客人的声音,还有中学生放学的自行车铃声。

“后来我儿子考上了法学院。他问我,爸,你办的未成年人案子,有没有哪一个让你觉得特别骄傲的。我想了半天,说有一个——有个小孩在少管所里给我写了封信,说张律师谢谢你,虽然你写的那个东西没什么用,但你是唯一一个来看过我的人。我儿子听了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说——爸,那你为什么不写一些有用的东西。”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说我写累了。他说那你歇着,等我毕业了,我替你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亦可把星号旁边那行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此人不是被磨平了。是把棱角藏起来了。他儿子替他磨回来了。”

王文华站起来。“张律师,督查组最近在做未成年人案件评查。我们需要一批懂未成年人刑辩的律师参与评查工作。不是值班律师那种走过场,是真的一条一条看案卷、写意见、提建议。你愿不愿意来。”

张律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又戴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

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纸箱子搬出来打开,里面全是案卷——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得整整齐齐,侧脊上写着被告人的名字和案号。

他拿出一份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份,一共拿出了十几份。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每一份我都写了两版辩护意见。一版是交法院的,一页半。另一版是我自己留的,详细写了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犯罪原因、矫正建议。没有人看过。”他把纸箱子推到王文华面前,“你拿去吧。要是真有用,我就去。”

张律师把纸箱子推到王文华面前。

纸箱子沉甸甸的,最上面那份案卷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侧脊上标的年份是很多年前。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他说,“每一份我都写了两版。一版交法院,一版自己留着。交法院的那版,每份不超过两页。自己留的那版,最短的写了十二页。”

王文华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会见笔录,字迹很密,边角有些潦草。

被告人的基本情况那一栏里,除了姓名年龄籍贯之外,还多了一项官方表格上没有的内容——“爱吃的东西:奶奶做的疙瘩汤。最怕的人:酒醉后的父亲。最想做的事:学会修电动车,以后开个修车铺。”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详细的家庭调查报告,从居委会的证明到邻居的证词,从学校的成绩单到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每一份材料都附了来源和日期。第三页是犯罪原因分析,引用了三种少年司法理论,最后一段的结论是——“被告人的违法行为并非基于主观恶性,而是长期家庭暴力与校园欺凌双重挤压下的应激反应。其行为应当承担法律责任,但法律不应当对其关上回归社会的大门。”

王文华把这页递给陆亦可。

陆亦可从头到尾看完,翻到最后一页的日期——日期标得很早,比这份案卷的一审判决早了整整两个星期。

也就是说,这份详细版的辩护意见不是事后补的,而是在开庭之前就写好了。

只是没有递上去。

“张律师,这份意见你为什么没交。”陆亦可问。

张律师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开庭前一天,我拿着这份意见去找审判长。审判长翻了两页,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张律师,你写的这些东西,法官不敢看。法官看了,判轻了,受害人家属要闹;判重了,你又说我枉法。你让我怎么办。’我说这个孩子的情况很特殊。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没有特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意思就是——在法律面前,所有人的特殊都不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凉皮店老板娘正在收摊,塑料椅子叠起来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哗啦啦地响。

“后来呢。”王文华问。

“后来我把详细版收进抽屉里,重新写了一版——一页半。那个孩子判了两年。出狱以后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张律师我学会修电动车了,在城南开了一家修车铺,你要是车坏了来找我,免费。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这个椅子上,把我写的那份详细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我在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此人已回归社会,职业:修车师傅。辩护人按:当初的矫正建议,他靠自己实现了’。”

陆亦可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她的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把纸背都印出了凹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