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洲(澳洲),奉天河畔。
南半球的暖风裹着桉树的异香,漫过河畔连绵的联营。
这条河当地土着唤作天鹅河。
半年前,大清双湾登陆,鳌拜领着八旗精锐一路向西拓进,在此立下第一座主营,康熙便亲自给它改了汉名。
给这片蛮荒异域,钉下了一枚大清的印记。
半年垦荒筑寨,半年刀兵开拓,大清总算是在这片陌生大陆上,扎下了根。
除了鳌拜带出关的几千八旗战兵,陆陆续续,中原还送过来好几批士绅。
这群人成分驳杂。
有拿着“崇祯遗诏”反正的文官,有大清入关时躲在乡间多年的遗老,也有吴李郑三人治下的士绅。
不是政斗失势,也不是政敌打击报复。
纯粹就是犯了法。
按哪朝哪代的律法都是犯了法,可又都罪不至死。
原本大明打算,全发配去西域拓荒。
但朱成功认为,派水师从海路登陆西域以西,吴三桂、李定国大军从陆路压境,两下合围,整个西域就能尽数攥进大明掌心。
日后迁徙良家子、派流官治理就够了,用不着一群罪臣去填坑。
一来二去,这些人就都被装上海船,一路南下打发到了建洲,算是大明“赏”给康熙的人丁。
康熙起先瞧着鳌拜的发型总觉得别扭。
剃了半边的辫子全剪了,一头短发利落是利落,可总觉得失了八旗的模样。
日子久了,反倒越看越顺眼。
自打离开中原,大清上下就全换了发型,不留辫子了。
这也是大明放他们出海的死条件:不准保留建奴风俗,必须进行汉化。
这发型和后人差不多。
不过鳌拜对内,却说这是“头陀式”。
后世小说总写现代人穿越回古代,短发会被当成胡人。
但黑发黑眼、模样周正的,佛教兴盛了的朝代,百姓见了,顶多说一句是云游的头陀和尚。
这次南狩,鳌拜也特意带了一批僧人、道士,还有几位藏地喇嘛。
开疆拓土,宗教从来都是少不了的。
安军心、化番夷、抚流民,都用得上。
大清在建洲,走的是远交近攻的路子。
以奉天河大营为根基,收服近旁小部落,打击不服的大部族,一步步向外拓垦,慢慢把地盘铺开来。
这天,康熙坐在大帐的案前,指尖转着几枚铜色斑驳的古钱。
这是最近和土着部落交易时收上来的,全是大明历朝的制钱。
洪武、永乐、弘治、嘉靖,甚至天启年间的都有。
他抬头看向一旁的鳌拜,又问起了那个问过好几遍的问题:“相父,你说大明当年,是不是早就到过这里,做过这里的主人?”
鳌拜拱了拱手,声线浑厚如钟:“皇上,曾有西洋商人带着大唐的钱币和我大清做过交易。”
“钱币本就是流通的东西,兴许是大明海商带过来的,兴许是和大明通商的西洋商人辗转流过来的,算不得什么稀奇。”
康熙到底是九岁的孩子,眼里满是孩童的好奇:“可明人既然能航海到这儿,就没本事打下来占住?”
鳌拜摇了摇头,反问了句:“大唐当年设过波斯都督府,能说那波斯万里疆土,都是唐人的吗?”
怕康熙听不透彻,他又换了个最直白的例子:“皇上,咱们大清龙兴于关外,那关外的土地,现在能说是咱大清的么?”
康熙一下子就懂了。
没有实力,就算祖祖辈辈在那片土地上生息繁衍,守不住,也不是你的。
有了实力,就算八竿子打不着的异域,打下来了,就是你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康熙却耷拉下眉眼,心里头一阵压不住的沮丧。
这天幕……怎么就不能晚个几十年出现?
等大清坐稳中原江山,等自己长大亲政、坐稳龙椅了,再现世,那该多好?
到时候凭着天幕指引,自己何止是千古一帝,保不齐是万古一帝,开疆拓土远超唐宗汉武。
鳌拜瞧出他情绪低落,便转了话头,语气放缓了些:“皇上,咱们聊聊您的婚事吧。”
康熙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相父!朕才九岁!”
“皇上忘了?老奴从前给您讲过,太祖爷的十六子费扬果的故事?”
鳌拜面色如常。
“他九岁成亲,十岁半就得了第一个孩子。”
康熙:……
可他二十岁就死了啊!虽然和早成亲没干系,但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他缩了缩脖子,一脸怕兮兮的样子。
“相父,这皇帝位子,您坐就是了。您给我块地,让我能过日子就行,犯不着这么早就要弄死我吧……”
鳌拜闻言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康熙的肩膀。
力道带着武人的粗糙,却没半分恶意。
“玄烨,你叫我一声相父,我知道,是权宜之计,是你稳住我的法子。”
“可我鳌拜,从生下来那天,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
“我嚣张,我跋扈,我杀政敌,可我从来没想过篡位。”
“你或许以为,我一路敬着你,是得靠你这个皇帝稳军心。”
“可我实话告诉你,就算今天杀了你,我也能稳住这八旗子弟。”
“咱们八旗,从来只认强者!”
康熙不知是吓的还是委屈,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抽噎着喊:“相父……我错了,我就是害怕……”
“不准哭!”
鳌拜厉声喝了一句。
“从太祖爷起,爱新觉罗家的首领,只有卧薪尝胆的,没有哭哭啼啼的!”
康熙猛地噤声,含着眼泪抿紧嘴,小脸憋得通红,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鳌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软了。
到底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娃娃,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他语气缓和下来,放缓了声音:“皇上,老奴给您选的,都是附近部落头人的女儿,年纪和您相仿。”
“先给了名分,不用同房,就让她们跟着您,一起学汉话、读书、骑射。”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万来人。”
“一万是披甲的士兵,四千是老弱病残,四千是妇女,剩下两千多,就是中原送过来的士绅读书人。”
“想在这蛮荒之地壮大,就得跟祖宗们一样:打服不服的部落,和归顺的部落联姻,把他们吸纳进来,再慢慢同化,都变成咱大清的人。”
“那些士绅读书人,虽说都是犯了事过来的,可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人。”
“管地方、收税粮、修律法,都得用他们。”
“要用他们,就得给官位,给盼头。”
“可就咱们这万把人,管得了多大地方?所以咱们得壮大,得赶紧生息繁衍、吸纳部落同化,把根扎深!”
康熙抬起袖子蹭了蹭眼睛,小脸上神色郑重了许多,挺直了腰板,像个大人似的。
“相父,朕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格外坚定:“走,带朕去见她们吧。”
鳌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留给康熙整理仪容的时间。
帐外的风卷着草叶的声响漫进来,康熙站在原地,轻轻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黑沉沉的眼眸望着鳌拜的背影,无悲无喜。